《迷失中有你》舒河

10、2.1 牧然常常觉

　　牧然常常觉得自己生来就矛盾重重。
　　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许多人都说，与另一个自己一起成长是多么幸运，他却觉得乏味无趣。世上那么多张特色面孔，每个人都与众不同，自己却得与另外一个人分享同样的五官。就像每天都随身携带一面镜子。
　　偏偏哥哥柚然是天才少年，班长、模范，一路从小学做到大学，一直是最优秀的典范。他没有脾气，懂得谦让，配合别人的所有要求。兄弟俩的对比尽管不被人挂在嘴上，但差距却无时无刻不显而易见。很多人忘记了他的名字，以为他天生就叫“徐柚然的弟弟”。
　　他的不满在12岁那年达到了顶峰。他开始吃许多饭和零食，每天宁可作业不写也要睡足十小时。于是很快，他变得像气球一样圆了起来。这样,与柚然走在一样，总算没有人再好奇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他对柚然的冷漠也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几乎不和他主动说话，如果柚然拿着一样东西，他就一下也不碰。柚然用功看书，他就出门乱玩。
　　也是这一年，爸爸决心忘记嫁了别人的妈妈，和于姨结了婚。
　　于姨在一个校风出名乱的中学教数学。
　　她看见他，像和大人聊天一样，认真地问他：“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我希望和别人不一样。”小胖子回答之时，睡眼惺忪。有些答非所问。
　　于姨说：“要与人不同，不在于外表。关键是内在，我说是灵魂，你懂不懂。”
　　很少有人和他说这些，他似懂非懂，暗自记住。
　　于姨花了许多心思陪他。他们去博物馆，美术馆，音乐厅，甚至逛街散步。当然，柚然都懂事的留在家里。
　　喜欢一些东西,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原来除了大人势力的眼光，除了枯燥的课本，人生还可以那样过。他最喜欢的时刻，是塞上耳机，拿着纸笔，信手涂鸦。什么样的场景都任他发挥，世界在音乐与画笔围成的范围内，心底顿时无限广阔。他不再计较柚然与自己的差别。
　　小胖子开始规律饮食作息，渐渐变回清瘦的样子。家里人也总算放心。
　　有一次，他在音响店听到一支好听的歌，有个很温柔的声音用粤语在唱歌。门口贴着一副大海报：只因爱你，陈百强。
　　他为之心动。买了两盒磁带回家，小虎队《星星的约会》和《只因爱你》。
　　没想到柚然竟然来敲他的门，两个人将磁带借来借去，话题开始多了起来。他不再听小虎队，而是和柚然一起听粤语歌，从陈百强到谭咏粼到张国荣。
　　两人在共同的爱好面前，无比合拍，最喜欢的，都是陈百强。柚然的同学比他们大，所以柚然经常有新的磁带和消息带回来。爸爸很高兴，去香港出差，总是带大碟回来，一买两份，鼓励兄弟俩培养感情。
　　牧然小学毕业，柚然已经以异常优秀的成绩跳到了初三。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嫉妒，面对大人态度时也没有以前的愤怒了。
　　直到他发现柚然听那些歌，都是为了与自己相处，发现柚然用念书到深夜来弥补和他讨论歌曲参加活动落下的功课。
　　他觉得自己一夕之间长大。而那长大的脚步，他已经远远落在了柚然的身后。
　　从他躲避柚然的阴影，到柚然刻意投合他的爱好，他们之间自出生就注定的身份，到底是谁给了谁枷锁？
　　中考时，他对家人说：“我想去外地读高中。”
　　“去英国吧，柚然还有一年也过去读大学。”
　　爸爸这样回答他，指了一条设计好的康庄大道。
　　他摇头，说：“我想去偏僻的地方。”
　　爸爸恼怒得发火，骂道：“你什么时候学哥哥半点用心，我们大人就不必这么煞费心计。”
　　于姨忙说：“牧然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想想办法，让他先学习独立吧。”
　　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柚然突然开口说：“你再忍一年，我一定出去。”
　　那是柚然唯一一次对他说重话。他闭着嘴，不去解释。
　　没有人明白他想怎样，包括他自己。“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他始终想不出。那时，他一心一意要离开家，想独自去一个隔绝的地方过另外一样生活。
　　后来爸爸和于姨折中的选择了省内升学率高的一所县中。牧然终于走到柚然之前，先离开了家。

　　离家只坚持了一年，草草收场。
　　他不想看到家里三个人为了看他，辛苦奔波在路上。也不想看到，柚然一边应付高考一边三天一封信五天一本参考书的为自己分心。
　　所以他高二又回了家，彼时柚然却走了爸爸原来铺好的路，去了英国。
　　两年过去了，他很轻松的考上了城里最好的大学。学的是热门的经济学科。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但起码现在，他想好好在有家的城市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