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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长安棋局,有妇啼鸣(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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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怜忽如一支飞箭从门外射入,“姑娘呢?大事不好,官府衙卫说我们游街扰市,把我们的人都抓走了。”
红怜一路飞奔而回,说完用手撑着桌案,犹气喘吁吁。
“怎么回事,我们明明事先向官府报备了。”云梦织苹果般的脸瞬间涨红,“走,拿着批文去问问。”
林叔也听到了风声,从开标厅跑回前柜,“可是有什么误会?还是有人要教训我等?”
“不必猜了,我已然知道了。”韩江雪从内院出来,一脸的冷色,“柔仪公主方才派人来问我——她送的大礼,我可喜欢?”
回长安这些日子,柔仪公主一直按兵不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一招致命……这就是权利才能获得的快感。
“梦织姐姐,对方身份太高,这事儿我们难以自救,得寻求援手。”韩江雪冷静地快快安排对策,“你派人去京兆府向表……苏郎禀报。”
“好。”云梦织向来行事沉稳,见韩江雪并未自乱阵脚,她便也镇定了下来。
人家就是仗势欺人,他们这等小人物想靠自己应对不是那么容易的。那么多人被抓走,现下有靠山不求,妄谈什么志气,就有些可笑了。
“红怜,你去把秋英和梨香找回来。”韩江雪嘱咐道。三女外出却只见红怜一人归来,必然是混乱中失散了。
“嗯!”红怜当即飞奔出去寻找方才被人群挤散的秋英和梨香。
韩江雪闭了闭眼睛才下定决心,“林叔,今日我们是开标不成了。向客人说明原委,把定金退给人家。”
“妹妹!”“姑娘!”
云梦织和林叔齐齐惊呼,表情里尽是惊讶和不甘。
“何苦退定金?我们把人救出来,另寻吉日竞拍也可以呀!”云梦织劝道。
“人家是来凑热闹的,不是来找麻烦的。尽快去办吧!”韩江雪也难免痛心,“我们提早知会,好过客人先一步知道消息闹嚷起来。”
林叔和云梦织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叹了口气,无奈转身去善后。
韩江雪见他们离开,才脱了力气,一步一步回身内院。
她坐在后院客厅里一个人发怔,忽然有些丧气。
她如今才理解,为何表哥当初不支持她回京复仇。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眼前光影交错,一个身影立在她跟前。
“云叔……”
多日不见的云叔淡淡笑着,“公子方才派人去府衙,谁知燕王先行一步,公子的人便退了回来。”
韩江雪讶异道,“燕王?”
怎么还惊动了堂堂一字亲王?
“府衙拿人之时发生了踩踏,已经惊动上边儿。”
韩江雪急急追问,“可有人受伤?”方才还没人告诉她踩踏之事。若是有人受伤,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有。”
这个字在韩江雪心上锤了一下。方才人山人海,有就意味着受伤的人不会少。
云叔不慌不忙地在一旁坐下,倒了杯茶。
“罪过,只怕绣馆要遭殃了。”韩江雪顿时扶额,一脸的愁眉不展。
云叔看在眼里只是笑了笑,“只是小事,姑娘不必发愁。”
韩江雪皱眉,轻轻摇头,“此事为绣馆游街在先,即便衙卫拿人惊吓民众在后,绣馆只怕也难以脱责。”
“姑娘是经历过生死离别之人,看事更该处变不惊一些。何以一时论得失,况以成败论英雄?”云叔劝慰道。
韩江雪闻言,抬起眸子瞧向他。
“云叔为何总能这般云淡风轻,又这样劝我?难道是经历了得失成败才看开了吗?”
云叔笑着放下了茶盏,“看着你,就想起你母亲和我家姑娘年少时的模样。我家姑娘出阁前与你母亲亲厚,约定一辈子珍惜这段姐妹之情。”
他神思恍惚,仿佛回忆起过去的时光,“两人天真烂漫地长大,一个嫁了国舅牡丹花郎,一个嫁了当世大才子。夫家都在长安,有情有旧有缘分。一心以为姐妹俩就这样长长久久下去,还惦记着孩子们长大了,若投缘就亲上加亲。原本看着如此圆满,不想我家姑娘早亡,你母亲也未能善终。人生在世,能几人不经波折,不曾患得患失?倘若心中持无,何来得失?”
云叔忽然谈及她母亲和表哥的生母,倒叫韩江雪愣了愣。表哥的母亲和她阿娘是同族姐妹,韩江雪小时候也常见她们往来,她以为是同出河东薛氏的缘故。
韩江雪第一次从别人嘴里知道,阿娘少女时的故事。
只不过,这与云叔何干?他何必记着别人的悲欢,替人回忆怅惘?
“云叔,你……”
“年少时,我爱慕我家姑娘。然而我身为下贱,连痴心妄想的资格都没有。”
韩江雪瞬间瞠目结舌。
云叔说是苏氏为表哥养的暗卫,其实也是表哥生母给他留下的心腹。他是河东薛氏的陪嫁,故而表哥才让云叔帮她。
陪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嫁人,眼睁睁看着她与别人恩爱生子,最后还要早早送走她。如今还要守着心上人的儿子,甚至以这个孩子的名字为姓氏。苏云初之云……
太残忍了……
见眼前的小丫头一脸同情地望着他,云叔豪迈一笑,“你别让公子知道这些旧闻,都是年少时的事了。我也早已娶妻生女。往事如烟,我心早已波澜不惊,还是珍惜眼前的光景吧!”
这份超脱和豁达,哪里是平常之辈?韩江雪不由失笑,自己还要多多长进才是。
“云叔,还烦你将我与柔仪公主的恩怨散播出去。”韩江雪眼中尽是狡黠之色,“好让民众知道,今日的无妄之灾,祸首是谁。”
云叔以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看着她,“姑娘放心。”
“姑娘!”秋英远远呼唤着她,身后红怜和梨香也小跑着回来了。
“我们的人放回来了,梦织姐姐正在前厅安抚着呢!”红怜一脸的如释重负,“燕王做事果决,知道错不在我们,训斥了府衙那些人。”
韩江雪缓缓站了起来,往外走去。秋英、红怜还有梨香紧随其后。
到了前厅,女孩们在那里嘻嘻哈哈地笑闹,一点也没有她预想中的狼狈。
“燕王真好看!我活了十几岁,想不到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神仙人物。”
“就是呀!我回家要是和我阿娘说,我被抓进府衙,还被燕王救了。她肯定不信。”
“我阿娘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跟人吹嘘呢!”
“燕王真是太太太好看了……我这辈子若是嫁不得他,我真要恨死苍天了!”
“你要是嫁了燕王,估计他要恨死苍天了。”
“讨厌——”
“……”
乐师、花童、武师等人,在一旁也是笑着说话,全无怨愤之态。
本以为她还要费一番心思,好好安慰众人。如今看来,燕王魅力太大,也没人在意她了。
这个人情她是欠下了。无论如何,都应该当面致谢。
“姑娘……”林叔苦着一张脸,“定金都退了。咱们这次血本无归呀!”
“何必慌张……”韩江雪的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得失只是一时,事在人为。哪怕趴着,只要匍匐前进,依然能到达前路。”
往后数日,长安城内流言纷纷,百姓都在讨论织云锈坊那场祸事。传闻那绣馆的女儿与苏世子有情,柔仪公主嫉恨之下竟动用权势陷害人家,这才殃及池鱼。
一时间舆论哗然、一再发酵,已演变成公主欺压民女,为一己私情,视百姓性命如猪狗。民怨四起,最后都闹到朝堂上来了。
“臣,有本奏。”
台院御史吉康脸上的肉有些下垂,看着特别严厉,“臣弹劾崇业坊府衙。”
百官并未有任何反应,这些日子他们也听到了些流言蜚语,早料到御史台要弹劾。
皇帝也听说了些来自街头巷尾的议论,不咸不淡地回道,“爱卿请讲。”
“近日,崇业坊发生游街踩踏事件,伤者众。崇业坊府衙有失职罪二:游街绣馆有批文在先,衙卫未自查再行动,此为失察之罪。此事,哪怕那绣馆确为扰市,也应当场维持秩序,再行追究。民众游街欢乐之时,衙卫不仅不维护秩序,还冲进当中捉拿,引得民众惊惧奔逃。惊吓民众,致伤者众,此其二。陛下……臣恳请陛下惩处崇业坊都尉许游。
许游见自己被点名,吓得小跑而出,“陛下,御史所言,臣不敢辩驳……臣领罚。”
无论如何,许游都知道自己得主动背下这口黑锅了。
皇帝的神色放松了点,刚要开口……
殿中侍御史权万立还在队列之中,就抢先开口,“臣也有本奏。”
“权卿又有何奏啊?”皇帝问得有些冷淡。
“数日来,长安城内流言蜚语,皆谓柔仪公主为一己私情,惹是生非。经臣核查得知,崇业坊府衙当日乃是接到报案,因此才匆忙上街抓人。经衙卫供诉,报案之人乃柔仪公主的左护卫。左护卫直言此乃公主的命令,要许游从命。”权万立顿了顿,换了口气朗声道,“臣……今日特为民请命,求陛下惩戒公主以慰民心。”
权万立较吉康年轻许多。少年人年轻气盛,不见畏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