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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3话 无常 奇奇怪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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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娘娘……”一声声呼唤将她从久远梦境中拉扯回来。
她勉力记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对于应该习惯的寝殿仍旧觉得陌生。
碧溪为她拭汗,身后一众宫女捧着洗漱一应物什。
“娘娘,该上朝了!”
她的热血仅仅沸腾了一下,便被迅速浇熄。
上朝?是的,她垂帘听政,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绝不放权。
好一会儿功夫,傅书墨摇头:“不,碧溪,我不上朝了。”
“不上朝?”再次确认以后,碧溪心中震惊,身为太后的女官,她深深明白太后有多么在意朝政,很多次,她强拖病体,都要去上朝。她从不在意世人对自己的看法,唯一在意的便是这江山,这朝政。
然而,碧溪掩下心中所思,连忙低头应是。
傅书墨用着早膳,那鬼在窗口看着,不断地流口水,她同它大眼瞪小眼,她甚至能看清楚这鬼魂的模样。模糊的一团,手脚胡乱长着,有长有短。没有瞳孔,只有两只漆黑的瞳仁,和一个只有在流口水的时候,才能看见的嘴。
她没有了任何胃口。
走出大殿,她的门口趴着另外一只,那鬼更没样子,只是晴日朗朗,它也并不惧怕,阳光之下,它显得通透,她居然觉得这鬼的外形比之刚才那只要好看一些,都说皇宫深受天恩,然而这里全部都是四处游荡的鬼影。
它们如同烟雾一般,攀附在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谁也不害怕,谁也不在乎。
后来有一次,她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头上爬满了长着眼睛的鬼魂,惊慌、恐惧难以复加,她一动不动,任由它们在她头上上蹿下跳,没有任何感觉。却令她真实的感受到自己人不是人,鬼不像鬼。
其实,傅书墨只要伸手,那些鬼魂便惊慌的退开。
手心之上是那日范无忆赋予她的,无常的印记,那印记黑乎乎一团,没有什么形态,她厌烦的合住掌心。
慕容朔背着一只小鬼走进殿内,这鬼同她近日所见都不同,它似乎有一点意识。慕容朔细数今日朝中之事以及自己的处置,无一不向她说明,却见太后的神情有一丝心不在焉的厌倦,她并不想听,只是盯着他的肩头。
他偏头去看,玄色的皇帝常服,肩头一尘不染,整洁平整,于是他问道:“母后,孩儿有什么不对吗?”
这鬼有牙,它也似乎能够看出来傅书墨可以看见它。
太后摇摇头,道:“没什么,皇帝做的很好!”
她走上座去,邀他坐下:“朔儿,你已经不小了,我知你一向懂事,处理事务也很不错,往后朝政之事,哀家不想再管。”
慕容朔呆愣半晌,“母后?”他仔细看她,傅书墨整夜整日被这游荡的孤魂折磨的心绪不宁,面色不虞,神色间满是疲惫。
她也看向他,能看到慕容朔面色之下隐秘的兴奋,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一般。
推辞谦让?绝不存在,他对这天怀着期待。
果然,他躬身行礼:“孩儿定当不负母后所愿。”接着,他又说了许多充满抱负的承诺。
末了,傅书墨终于站起身来,重重的拍拍他的肩。
慕容朔的内心波涛汹涌,他筹谋许久,暗自培植势力,此时此刻竟然都用不上了,因此,哪怕她拍打自己的力道稍重,他也并无察觉。
傅书墨明白,即使她主动放下,他也未必能够尽信,皇帝是有城府、有抱负的皇帝,前世也并非全然依靠蒋若,才保得南秦国运昌盛。
她道:“皇帝,哀家为了朝政勤勤恳恳,没有一日好好休息过,如今真的卸下重担,也想要颐养天年。”
慕容朔看向她,她如今才三十,面容看上去同他后宫之中的佳丽并无差距,甚至,因为长久上位,她的气质更加冷肃,显得很是年轻。如今,他还常能想起,那一日,她牵着自己踏上殿前巍峨的长阶,坚定的对他说道:“慕容朔,今日起,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个时候她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
“母后尽管吩咐!”
……
三日后,皇帝亲政,朝堂上下震动,皆没有想到太后竟然就这么平稳的还了政。
同时,太后所居的容养殿整修,碧溪指挥工匠填了花坛、亭台,数日便为太后娘娘打造了一间舞昌殿。
自此后,舞昌殿内歌舞升平,日夜不息。
老臣们议论纷纷。
“一切源头都是那日太后娘娘生日宴开始的。”
“她原本也是勤勉的!”
“陈大人,难道她一个女子,要一直勤勉下去吗?”
陈大人闭口不言,很快想起就是他自己从前带头起折子要太后还政的。
“皇上做的很好,我慕容王朝如今才算回归正轨。”
“如此甚好,太后娘娘沉迷享乐,才是我南秦之福。”
“老让一个女人垂帘听政,算怎么回事?”
“可这南秦江山也有她的功劳。”
“没有人否决她的功劳,可既然皇帝大了,也该是她颐养天年了!”
一位大人道:“想起来了,是那个蒋中丞家的少年,是他让太后娘娘动了享乐的心。”
说的含糊,没说是春心。
“皇上已经下旨,蒋裕被贬了!”
……
丝竹声声声入耳,底下的舞姬扭着腰肢,傅书墨点头,碧溪坐在一旁,执扇慢摇。
她很满意,自从推平了楼台小池,那些鬼魂少了许多栖身之处,她眼睛里看到了少了,便也不慌了!
哪怕从前在魂狱之中,见过那么多的鬼,做了人之后,对于鬼魂仍旧有种天然的惧怕。
与此同时,日夜笙歌,丝竹声一起,怕吵的鬼魂又少了一些!
眼睛清净了!
“死老头子们,就会背地里嚼舌根!”碧溪愤愤不平,“娘娘操劳的时候,这群没用的东西在哪里?”
碧溪将前朝听来的流言一字不落的说给她听,谁说的哪句话复述的分毫不差。
说到他们将她的转变归咎于蒋若,傅书墨轻轻的皱了眉。
距离那日已经过去半月有余,蒋裕被贬官的旨意近些日子才拟好,皇帝还特地拿来叫她看过,傅书墨不无不可。
只是,范无忆所言,她与蒋若生死纠缠的谶语,始终在耳边萦绕,再欢快的乐曲似乎都赶不走。
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物件,蒋若向屋外望去,外面嘈杂一片,他们府上正是乱作一团了。
父亲被贬,全家也即将离开王城,而这仅仅是贬官,已经是太后娘娘对他家极大的宽容了。恍惚间,他又想起那夜,那女子所言:我喜欢你,赠你一个前程又有何妨,他心脏急跳,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近些时日总是反复被他回忆,他深觉奇怪,那毒乃是剧毒,一滴足以致命,但是他同太后竟然都没死。将脸沉沉埋入手中,蒋若的内心再次涌起对命运的埋怨,他回头去看,陋室之中,满室的书,一摞一摞的摆放齐整,此一去,这些书本又待如何?
外面传来敲门声响,“公子,老爷说要上路了!”
可惜他从此便要远走他乡,实现抱负的捷径也就此失去,无论从父亲那里还是那位面前,他已经沦为弃子。府中的人早就等在了门口,他的家里无论是父亲还是大夫人,昨夜已经用最恶毒的语言凌辱过了他。他的兄弟姐妹,也深切的怨恨他,只是他们从前因为他还有点用处,因此不会当面跟他闹翻,只是如今,他是整个家族的罪人。
“大哥,怎么他也要跟我们一起走?”马车上是大夫人和他府上的几个姊妹,两位哥哥站在前面。
“真是大了狗胆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下贱的东西,竟然也敢肖想太后。”
屈辱再次令他无敌自容,哪怕再清高,此刻面对指摘,也抬不起头来。
从此后,活成一具行尸走肉吧,前来监督他们收拾行装的官府众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待他们走后,他们便要很快封府了。
此去之地乃是南面一座小城,他父亲的职位也是一贬再贬。他心中冷笑,有着些许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他们一家人刻意的将他避开,一路上也是沉默无言。
走出城外,蒋若远远看到一驾华丽马车,他心中一紧,这车他见过的,乃是杜仆射家出行的车马,他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兆,猛然看向他的父亲。果然没过多久,仆射身边那个魁梧的手下径直来到了他爹跟前,他爹向他的方向隐晦的看了一眼。
一些未知的恐惧立刻涌向全身,他爹果然走过来,蒋若立在原地,生出冷汗。
“若儿,郑仆射有心栽培你,为父也是为你好,和我们去那鬼地方能有什么出路,你今日就跟着去吧,往后也替为父好好美言几句,太后已经还政给了皇上,有杜仆射在,相信没有多久,我们一家就都能回来了!”
蒋若轻轻的挣扎了一下,那个手下面无表情,牢牢的钳住他的肩膀。
等待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他一眼一眼的看过去,他爹,蓝布帘子的马车中探出的几个头,他的兄弟们。
他们,从没有将他当个人。
意识到手下越发僵硬的身躯,那人道:“公子,不要抵抗,大人在车上等你。”
他恨恨的咬住了下唇,都怪这张脸。
如果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他也许不会走上这条路呢。
身侧男人的腰间挂着配剑,他眼疾手快握住了剑柄,在那剑刃横上脸颊的一刻,只听见珰的一声响,剑被那手下打落了。
他慌张查看,深怕贵人迁怒。
蒋若却甩开那人的手。
忽然听到快马极驶,他的脸很疼,手指划过,血液鲜红。
“太后懿旨!”是宫里的人。
一个太监匆匆跑来,蒋家上下诚惶诚恐跪了一地。郑仆射从马车下来,率先瞥了蒋若一眼,满脸的血,令人心惊。
一行人跪着接了旨,上面说要传蒋若进宫!
郑仆射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淡然看了蒋大人一眼,坐上马车疾驶而去。
蒋大人满心以为皇帝收回成命,孰料,却是太后召回蒋若的旨意。
他卑微的凑到跟前问道:“既然娘娘召犬子入宫,那下官如何呢?”
那太监斜睨他一眼,在他满坏期待的目光中道:“娘娘没说,该干嘛干嘛去吧!”
大夫人仓惶拉过蒋大人,附在他的耳边:“咱们快走吧,让他进宫,未必会是什么好事,近日流言飞起,准是娘娘气不过,令他回去出气呢!”
公公冷笑几声。
蒋大人连连点头,深觉夫人说的在理,眼下只是被贬,只要好好经营,将来何愁没有起复的一日,立刻整装左右,一行十几人走的匆匆忙忙,滚滚烟尘中,蒋若注视着那队车马慢慢的消失在了视线。
那公公道:“公子,这便走吧!”
几曲罢了,傅书墨听得心中发腻,叮嘱碧溪安排再编排一些新的歌舞,蒋若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那日过来虽是夜晚,但是他过目不忘,方才那些舞者乐者鱼贯而出,有不少偷眼看他,他心中明白往后自己,恐也是被如此这般对待了。
被带到了大殿中,内里灯火通明,新建的大殿巍峨辉煌,工部在为太后娘娘建造大殿的效率可谓出奇的高。
傅书墨走下台阶,他的心突突的跳,未敢看她,他跪下来,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娘娘。”傅书墨走到他的面前:“蒋若,你声音怎么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就是单纯的疑惑,数日以来,他水米未尽,就连自己都忽视的细节。
傅书墨道:“抬起头,你的脸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