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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话 妖鬼 顺其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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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书墨轻声说道:“你来了!”
他并未回答。
她平静的伸出双手,递到他的面前。
手腕纤细,肤白若雪,范无忆却迟迟不动。
傅书墨疑惑,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拿出锁魂链,将她魂魄锁了,带她离开人世?
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令她魂魄震颤:“你不想活了吗?”
她该活吗?她能活吗?
半晌后,她回答:“活着和死了,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都只是在苦苦煎熬罢了!”
她看向门边倒地的蒋若,不确定他是否还有气息。
只是生死已定,并不是她想活着就能活着,蒋若想死便死的成的。
她问道:“是你将我送回来的?”
他道:“是啊,送你回来重活这一世,比你在魂狱受刑百年。”他看着她寝殿中的陈设,奢华极致。
“难道不好吗?”
傅书墨冷笑:“前世身死,说在魂狱受刑百年的是你们,今生不让死的也是你们,身为无常,便能随意决定人的生死吗?”大殿中,她的质问掷地有声。
好一会儿,范无忆笑道:“你是对的,哪怕是鬼使,也要尊重每一只鬼的选择。”
顿了顿,他又道:“我想要请你,帮一个忙。”
她在魂狱接受刑罚,已经六十多年了,比她在人间做太后的时日都长,她茫然无措。
“你们想干什么?”
她问的是你们,范无忆只是区区鬼使,怎会有如此胆子将一个死的透透的太后送回到她死前这一天。
“每过百年,冥界自发形成的散魂散魄会变成妖鬼之力,集冥界之力无法压制,他们会散开逃至人间,同人间残魂残魄结合,成为妖鬼,妖鬼力量强大,会扰乱人间秩序。”
“人间一乱,冥界无能为力,帮助冥界抓住他们,你在魂狱剩余的四十年刑罚,一笔勾销,然后,遵从你的意愿,送你往生。”
傅书墨不语。
他继续道:“平淡,幸福,没有勾心斗角,我保证,你会过完这样的一生。”
她的指尖几不可闻的微动。
他知道她心中所想!
身死,变成鬼,所有行为被拿出来反复批判,接受刑罚,接下来,剩下的隐秘的向往,也成为了他们交易的筹码。
她心中满腔怒意。
范无忆感受到她眼底的怒火,循循善诱:“说到做到,绝无反悔。”
她按耐情绪:“我能做什么呢?”
他转过身,苍白的面容在宫灯映照下,透出几分诡异的暖意,范无忆勾唇一笑,那笑容妖冶,傅书墨只觉心魄蓦地一荡。
范无忆将手拢进宽大的黑袖,缓缓起身,周身散出的压迫感反而让她心头松快了些。他低头俯视着她,头顶官帽上“来取你命”四个苍白大字,在她眼前格外清晰。
“娘娘,伸出手来。”
她并不动。
左手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手心骤然传来火烧般的刺痛,只一瞬便消失了。她蹙眉缩回手,只见白皙的掌心多了一枚黑色的印记。
“此乃无常印迹。”范无忆道。
她轻蹙眉尖:“有何用处?”
“有了它,娘娘便可看到魂魄。”
他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兴奋,指尖燃起一簇鬼火,随即展开一卷刻满铭文的漆黑卷轴,那生死册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生辰分毫不差,卒日却显空白。
范无忆的手抚过卷轴,再移开时,卒日已添上数字。“如何?百年寿终,无病无痛,算得上圆满。”他顿了顿,又道,“即便你帮我们抓到妖鬼后,不想再留于人世,想即刻开启新生,我也能办到。”
“你凭什么觉得妖鬼会找上我?”
他低笑:“你是冥界选中的命格,极孤极毒,身份尊贵,对妖鬼有极致的吸引力,妖鬼自然的便会来找你。”
她目光一冷。
“命格……”
“是啊。”他语气冰冷无情,“难不成太后娘娘没有察觉吗,正因为如此,你才从不与人交心,无父母疼爱,无兄妹扶持,更无伴侣牵挂,孑然一身,你乖张无情,皆是命定,无法更改。”
傅书墨迎上他的视线,心底翻涌着浓重的怨愤——原来这一切,又是狗屁的命里注定。她顺着他的手看向生死册,却见自己名字下方,蒋若的名字紧随其后,卒日竟与她完全一致。
范无忆发出一声促狭的笑:“你二人生死线纠缠不清,前世,他是你的死因,今生亦然,既然互相纠缠,你就得保护好他,要帮冥界捉到妖鬼,也请好好生活。”
他看向她,这位太后眸色淡然,今夜竟看不出半分情绪。
傅书墨垂眸片刻,道:“我并没有答应。”
他似是没听清,失笑:“你说什么?”
“我不愿意!”她看了看手心中的无常印记,“请收回你的印记,送我去魂狱,我做惯了鬼,已经不会做人了!”
他将手拢回袖中,姿态不羁:“想好了?”
“想的很清楚!”
范无忆点头:“那很好,冥界十分公平,我完全尊重你的选择,太后娘娘。”
他叹口气:“那请稍候,我去勾个魂!”
傅书墨看着他向殿门处走去,目光骤然冷却,“范无忆!”
他顿住脚:“有何吩咐?”
“蒋若阳寿未尽,前世今生,只我一人身死。”他还要做丞相,要保南秦百年昌盛。
“哦?”范无忆展开生死册,修长的食指略过她的卒日,已经豁然变成了此刻,紧随其后的蒋若亦然。
“瞧啊,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认命吧娘娘,他阳寿已尽!”
范无忆笑着:“我不如明白的告诉你,他不但会死,南秦的国运也走到头了,今日勾走你二人的魂魄,投入魂狱,再过数年,新的王朝取代南秦,冥界会找到合适的人选将妖鬼伏诛,耽误不了事!”
傅书墨豁然明白。
她嘲道:“你好公允,为了逼我就范,竟擅自修改生死册,你不怕我去告你吗?”
范无忆软语道:“要去告我啊,不要啊娘娘,我好害怕,小的位卑言轻,月俸少得可怜,还要赚钱养家,我真的好怕啊!”
傅书墨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
末了,他直起身子:“说起来,这南秦的将来与你又有何相干呢,娘娘何须如此在意,前世你都死了,人间传言你什么,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暴政、专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为了皇位,以色侍人,豢养面首……”
傅书墨咬牙道:“别再说了!”
范无忆却毫不在意,森白的牙齿在殿中显得格外狡黠。他看向被纱幔遮挡的大床:“前世,太后临终的模样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说实话,我拘过的鬼不少,但那般七窍流血、玉体横陈的景象……”
锁魂链飞出,蒋若的魂魄从身体上晃晃悠悠的飘起,他飘浮在高空之上,茫然的看着下面。
范无忆伸出手:“娘娘,请吧!”
“哐当——”
杯子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砸得粉碎,他的身影已经掠到了角落。
傅书墨瞥向一旁的鎏金烛台,火光肆意跳跃。
她恨然道:“放他魂魄归位,我答应捉拿妖鬼!”
范无忆锁魂链重新收回袖中,踱步到她面前。
他躬身道:“那便在此,多谢娘娘!”
阴风散尽,殿内再无无常气息。
她深吸口气,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径自喝下,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入五脏六腑,傅书墨闭上眼睛,原来这是她久违的知觉。
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只见蒋若趴伏在门边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很快,殿门被叩响,门外传来女官碧溪的声音:“娘娘,皇上来了,婢子们拦不住。”
她心如明镜,隐约间,宫人们“皇上万岁”的低呼声此起彼伏。
傅书墨道:“打开殿门!”
蒋若醒转过来,他垂着头慢慢起身,茫然地看着自己前襟的血迹——惊讶自己居然没死,他困惑地抬头看向傅书墨,同时听到碧溪所说“皇上来了”,顿时惊得跪伏在地。
“娘娘……”碧溪犹豫道,目光在蒋若身上逡巡。
“需要让大人回避吗?”
蒋若衣衫上皆是已干的血渍,狼狈跪在殿门处。
傅书墨坐在桌前并不动:“不必!”
宫人步履匆忙,整齐的脚步声在殿外停住,慕容朔掀袍进来,果然先看到了殿门旁跪着的单薄身影,随即望向傅书墨,面容担忧,他疾步走上前:“母后,儿子来迟了,您可安好?”
傅书墨抬眼望去,少年帝王年轻俊朗,眉目间既有风发意气,也有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
隔着前世六十年的魂狱生涯,他的容颜与记忆中并无二致。
这一眼,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哪怕明知是他指使蒋若杀了自己,此刻竟也觉得心静如水。
“皇帝为何深夜前来?”她放轻声音。
“听闻您这里砸了杯子,料想是下人伺候不周,加上太医院晚间又送了药,孩儿便急着过来看看。”
“我才砸了杯子,你倒是来得快。”
“孩儿与母后母子连心,您心中不快,孩儿岂能安心?不亲眼看看,今夜如何睡得着?”他目光移向门口,“一定是他伺候的不好?儿子这就杀了他给您解气。”
蒋若跪在门口,冷风直灌,听闻此言,已是心如死灰。
他闭上了双眼,对自己能够生还并不抱有希望。
傅书墨道:“他惹我生气,你便要杀了他?”
“对!只要母后能高兴。”
“你是天子,身负江山社稷,心思该放在朝政上,而非日夜盯着母后的内帷。”
慕容朔面容涨红:“孩儿……”
脑海中浮现出范无忆不怀好意的笑来,说她与蒋若生死相牵?
她抗拒,哪怕她内心对他再有好感,也绝不需要一个牵绊!
正如他所说,她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什么亲情。
慕容朔伏身赔礼。
傅书墨并不看他:“我不是你亲生母亲,现如今还把持着朝政,什么事都喜欢干预,皇帝真的打心底里尊重我吗?”
他们维系着表面的和平已经很多年了,但是慕容朔从来未曾想过,她居然将这些话摊在明面上来说。
傅家把持着半个朝政,他仍旧羽翼未丰。
“孩儿做错了,请母后责罚。”
傅书墨却不再纠结此事,她看了看蒋若垂下的头,这个角度,仅能看到他光洁的额头,直挺的鼻尖,他跪在那里,仿若一切与他无关。
“这人的确惹我不快,往后不准他再入宫,还有他那个爹,我看着也心烦,你看着处置。”
蒋若长拜,口中说道:“多谢娘娘,多谢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