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光》瑄和

1、初逢 夹岸

　　夹岸有风，带着院子里关都关不住的桃花香。我忍不住仰着脸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冷不丁背后中了一招如来神掌。
　　“噗。”一下子岔了气，那股桃花香就在胸腔靠上的那块儿炸开来，闷轰轰的疼。不用转身也知道那巨灵掌的主人是区二明。
　　区二明毫不在意的垂手在一旁，学着我的样子仰头望着天，“天气倒是真的不错啊。”
　　被他小子满不在乎的情绪感染，我只好悻悻收回了打算报仇的手，叹了口气，“是啊，跟要下金子似的。”
　　区二明突然傻乎乎一个人在那儿对着天笑开了，我愣一愣，跟着也笑，是啊，多好看的天啊，玫瑰色的云层透着暖暖的金光，好像铺开的大排场，就为了等我佛降临普度众生。我死命的伸长了脖子，希望在那个众生里挤到头等座。
　　“对了，听说掌柜的想把闺女嫁给灵剑山庄的少东家。我刚才瞧见人了，瞧那一头油，不到三十肯定是个秃子。”二明不怀好意的诅咒着，怕我不知道他从小就暗恋我们家小姐一样。
　　“门当户对，你就死了那条心吧，我瞧着小翠挺好的。”
　　“好什么，凶婆娘一个。不过，今年好像来了好些个青年才俊，搞不定掌柜的就弄个比武招亲什么的。”
　　“那你怎么有空在这儿偷闲，还不赶紧迎客去？”我用肘子推推他。
　　二明非但没动，还用更加懒洋洋的声音说，“轮值，我就是来叫你去的，估计门口得等了几个了。”
　　我揣了他一脚赶紧往外走，耽搁久了只怕得罪人。其实大多数的人也不敢再这里计较，但总有惹不起的主，到时候受罚的还是我们做下人的，这种亏不是没吃过。二明口里的掌柜，掌的可不是一个酒楼，而是更大更复杂的——武林。而今三月桃花开的时候，正是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对那些初出茅庐想在江湖上一展身手的年轻人来说，武林大会是个难得的机会，是个飞向枝头的跳板，对我们掌柜的来说，那可就是如何运用各种手段保住自己位子、笼络人心的时刻，而对做下人的来说，就是不涨工钱多干活的黑暗期。我和我的朋友区二明，就是这天下第一庄山海庄的两个小小门僮。
　　到了正庄严的大门口，我开了门，门口果然已经等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上好蓝绸缎的年轻人，微微有点发福，眼珠子骨溜溜转。我拿了他双手奉上的名帖一看，是洛阳金帮的金璧辉，二世祖一个，开门让他进了。岂料那金公子朝我讨好的笑了笑，手里就被塞进了一颗银锭子。这种情形也见得多了，每次武林大会都有这样有钱又会打点的人，哪怕是下人也会给些钱财，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跟山庄里的下人处好关系，有时候能增加些露脸的机会，而这么点钱，对他们自然也不算得什么。我微笑着放进了口袋，就听见队伍里传来一声轻蔑的“哼声”。往人堆里扫过去，也不远，大概是第四个，还是个少年，穿的也很好，是那种看不出的好，就把那个金璧辉给比下去了，月白的袍子绣了暗花，随便站在那里，就好像会发光似的，叫人不注意也不行。颀长的身形，容貌倒是出乎意料的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惜脸太臭，还有一股子青涩的苦味。这种人也不是没见过，少年得意，多少人宠着捧着哄着长大的，眼睛里除了自己就没有别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花好月圆的，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就像长在眼睛里的刺，除之而后快，大概也没有想过那不干净的东西，也曾经是干净的。我送过去了钱塘压水寨的钱五龙，南山瘦柳剑的郭子眉，看那少年一步一步地走到跟前。比我高了半个头。
　　我伸出双手，“少侠，请出示您的名帖。”
　　“丢了。”
　　“啊？”我抬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墨墨黑，可惜看得不是我，是山海庄的大门。
　　“丢了。”他冷冷的说。
　　我好脾气的说：“那么少侠，请你将你的名帖找回来。没有名帖，我是不能让你进庄的，这是规矩。”
　　他的眼睛终于望向我，瞳孔里是我苍白的一张脸。“我姓荣成。”
　　啊，我当是谁呢，没想到空桑殿的少主人也长大成人了。不过以空桑殿在武林里的地位，他一个人那么低调的上山，看来已经为难这位尊贵的客人了。
　　我学着区二明，朝他懒洋洋的笑笑，“这位少侠，没有名帖，你即便说你是锁春阁的媚姑娘，我也不能让你进山海庄的门。”
　　面前好看的脸越发臭了，浑身散布着“你死定了”的气场，谁都知道一代名妓媚姑娘是我们掌柜的老相好，但少年的愤怒，却是我不应该将他和一个下贱的妓女相提并论，虽然在妓女里面，她已经是最上位的了。
　　“我再说一遍，我姓荣成。”
　　“我也再说一遍，没有名帖，你就不能进。”
　　“那个……”突然有声音插进来，是排在少年身后的姑娘，粉面含春，“这位小哥，我是玉灵派的江碧云。荣成少侠是跟我一路来的，我可以证明他的身份，你就通融一下吧。”
　　江碧云一脸带羞的表情，看来是对这个死人脸的少侠有点意思。本来呢，通融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尤其是个漂亮姑娘求得情。可是不知道是胸口那股桃花风还在作祟还是今天好的像掉金子又没掉的天气，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我开口：“江女侠，山海庄有山海庄的规矩，没有名帖，我不能让他进。”
　　少年恶狠狠的看了我一眼，在怀里摸出一个不知道什么做的雪白剔透的哨子，放在唇边吹，我看着他变换着优美的唇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把头低下来。大概是一只维持这仰视的姿势，脖子略略有点酸，没关系，待会让二明替我捏捏，我好整以暇的等待少年还能有什么办法，谁知才不出一炷香，眼前就嗖的跳下一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本名帖。“少主，属下来迟。请少主责罚。”
　　我心里想，那么快还叫迟。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少年点点头，黑衣人嗖的一下又不见了。我抹抹眼，空桑殿还真是人才济济阿。
　　“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头上面传来声音，好听是好听的，但结了层霜。
　　我掸掸衣袖，“荣成少侠里面请。”
　　又是一声重重的“哼”，那袭白衣才消失在朱红大门的掩映下。
　　又是何苦呢。我自己嘲笑自己，以为真是有多大本事了，学着刁难别人。其实人家又怎么会被困呢？呼风唤雨说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应该遇山山挪遇水水分的。我摇摇头，脑袋上还顶着一头慈悲的光。

作者有话说

　　鼓起勇气写，努力不使它成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