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谢嘉弥

9、chapter 9 但是，他已

　　盛夏的一场大雨，来得莫名其妙而且泼瓢凶猛。
　　但是雨后的景豫，却干净清秀的令人心动。
　　高大的香樟在雨水的冲刷下洗去了积聚已久的尘埃，在光线的照射下更显得墨绿。无色透明的阳光自万里高空之上，穿破厚厚的大气层挥洒向地面，在雨水的折射与反射下投射出七彩的光芒。远方的天空湛蓝得近乎透明，近处的空气却处处弥漫着清甜沁人的花草香气以及微浓的土地湿气。
　　有人曾说过，在景豫，若想要看见最全的景色，首选的地点是明远集团的天台。
　　因为明远集团，不但是景豫最高的建筑，而且还是最美的企业建筑。
　　然而，此刻站在明远天台上的人，望着底下的景豫全景，心情却不甚美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阴郁。
　　挂了电话，尹明琢紧紧地抿着唇，面无表情，眼眸里却是暗流涌动，变幻莫测。
　　很久之后，他抬头看着天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曾经——
　　他和季远北，由于品位、审美等各方面的趋同，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亲近彼此的人。
　　年幼时，他有次开玩笑地说，“阿远，要是有一天我们喜欢上同一个女人，我一定不会让给你。并且，还会不择手段地得到她。到时候你可不要怪我啊？”会这么开玩笑，只是因为他笃定，这世上没有这个能让他背叛朋友的女人存在。
　　那时候太天真，总以为，世间的一切人与事都不过如此，均是这么的无聊又无趣。只可惜当时太过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命运；有一种命运叫做轮回；更不知道，还会有一语成谶的存在。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笑容灿烂美好的女孩，第一次升起了一种想要独占的欲望……
　　可是，明明是他们率先遇见，她却喜欢上了他最好的兄弟，季远北。
　　不甘，嫉妒，愤怒……
　　种种负面的情绪在他心中堆积成种子，而每天的恩爱画面就是催发那种子快速成长的速成剂。终于有一天，他爆发了。
　　他选择和那个同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宁纾润联手，一起制造了一场“意外”……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洛微看到季远北和宁纾润浑身赤裸地躺在同一张床上的眼神，是那样的死寂，绝望。以及季远北的表情，是那样的震惊，愤怒，以及哀伤。
　　但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于是，他向当时的季家家主坦白了一切。幸运的是，季家主选择了瞒下来，并且帮忙摧毁了证据。除此之外他还限制了季远北的能力，使他即使有所怀疑却还是苦无证据，最终，在家族的逼迫下和失去洛微的打击中被迫地迎娶了怀有身孕的宁纾润。
　　而自己，乘着洛微沉浸在被爱人背叛的痛苦中，强行进入了她的世界，夺得了她的心，拥有了她的人。
　　但是，在这幸福之中，他仍是有些心虚。而这心虚，在外人看来，是他在介意洛微和季远北曾经的情侣关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不安。
　　每次看到季远北落寞的表情时，身边娇妻的温存，幼女的撒娇都会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得他每每于午夜梦回时，从梦中惊醒后，都会慌张地去瞧瞧妻女的存在。严重时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这幸福，是他从季远北手里偷过来的。若不小心些，是会被察觉夺回去的。
　　可是，现在，宁纾润却告诉他，这所有的一切，季远北都知道了。并且，还向她提出了离婚！
　　为什么要离婚？离婚之后他想干什么？是想重新从他手里夺回洛微么？
　　不！不！绝不可以！他的幸福、他曾那么渴望的温暖，他绝对不会让别人从他手中抢走！绝对不行！
　　可是！那天！季远北向宁纾润提出离婚之后不久的那天，他竟然把自己的妻女交给他来保护！当时他心中就在嘲笑自己吧！笑自己竟然这么的愚蠢吧！
　　闭了闭眼，当尹明琢再次睁开眼时，眸底已经是一片的清明。

　　阿远……
　　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只是——除了小微！
　　所以——
　　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请你——
　　一定要原谅我。

　　是夜。天色黑沉似墨，乌云遮月。
　　昏黄的路灯照射下的街道，一辆银灰色的辉腾缓缓驶过。
　　察觉到刹车的声音，阿信顿了一下，然后不自禁地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略略地掀开了窗帘的一侧。
　　街道上，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自车上走下，月色暗沉，却衬得那男人的肤色愈发的白皙。
　　不是父亲。
　　是多日不曾归家的尹叔叔。
　　阿信的眸光闪了闪，却仍是静静地看着底下。
　　不多时，对面门开，一室的暖黄光亮倾泻而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爸爸！”朝若欢喜地尖叫一声，飞扑进那正缓步而来的男人怀里，满是依恋地抱着他的腰身蹭了蹭，“爸爸！我好想你……”
　　“对不起啊小若。这几天爸爸太忙了！接下来爸爸就有空陪你了。”尹明琢自责地摸摸少女的脑袋，轻声安慰。
　　“嗯！爸爸要说话算话！”
　　“好。爸爸答应你……”
　　洛微倚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父女俩的温馨互动，鼻子微酸，等了一会，她站直身子，轻唤，“阿琢小若，都进来吧！院子里凉。”
　　闻言尹明琢抬头，望向那背着灯光的女人，微微一笑，“好。还有饭么？我还没吃，现在觉得有些饿了。”
　　“有。快进来吧！”
　　阿信立在窗边，默默地看着底下的温暖一家人，浅色的眼眸里无波无澜。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吃饭？我记得平时的饭点没有这么晚的呀！”将西装外套挂好，尹明琢松了松领口，看着桌上的菜肴，蹙眉困惑。
　　“那是因为夫人小姐一直在等着先生啊！”一直站在旁边的吴嫂这时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有时候甚至会更晚呢！先生，这几天你不在家，夫人小姐都很想你！”
　　“对！爸爸！这几天你不在，我饭都少吃了好几碗呢！不信你抱抱我！我都瘦了好几斤了！”听见吴婶的话一直攥着父亲的大手的朝若也不堪寂寞地出声表示自己这几天的思念。
　　闻言尹明琢眼里染上一抹愧疚，“都是我不好，让你们受罪了。”
　　“阿琢。”洛微淡淡出声，“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但是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方便，至少要打个电话告诉我。这几天我联系不到你，我很害怕。小若也是。”
　　“嗯嗯嗯！爸爸我很担心你的！”朝若在一旁忙不迭地猛点头。
　　“对不起！”尹明琢惭愧地低下了头，“以后我会注意的。抱歉！这次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没关系的！爸爸我不介意。只要你多陪陪我就好了！”尹朝若挂在他的手臂上，笑得一脸灿烂。
　　“好！爸爸会尽量多抽时间来陪陪我的宝贝的！谢谢宝贝原谅！”
　　“不客气！谁让我这么的宽宏大量温柔体贴……”
　　“是啊！我家宝贝是世界上最好最珍贵的宝贝了……”
　　看着那在相互耍宝的两人，洛微与吴嫂对视一眼，均是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顾福生，我给你时间去壮大自己的势力。
　　那么，作为交换，你不动我的家人，可好？
　　季远北，没有了我给你的保护名义，你又要凭借什么样的身份来靠近洛微和小若？

　　我的家，我的幸福，无论是谁，都别想要破坏！

　　深夜，黑暗的书房里，尹明琢冷冷地注视着窗外的诡异树影，将指尖的烟狠狠地摁在了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