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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训 所以说倒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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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倒下的姿势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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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被壮烈的夕阳染上了一片噬人的血红,由近及远地铺散开深深浅浅的暮色,仿佛一幅绝妙的油画,傍晚时分的霞彩美得令人赞叹。
不过遗憾的是,很显然她没有这个空闲抬头去欣赏。
“健太,坚持一下哟,马上就到村庄了。”半搂半背着男孩的少女极力隐下自己疲倦的喘息,她轻拍男孩的后腰,用细小的呢喃安慰着他。
前几日下过不小的雨,让这番深秋更加阴寒,这对少女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路边枯干的树杈扭曲却坚定地矗立着,在湿寒的秋末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有水洼沉积多日,隐约可以瞥见天幕的浮影。眼前有枯败黄叶坠落,锋利而残破,荡在水洼间,拨出一圈一圈细弱的涟漪。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耳边尽是男孩破碎的呓语,少女脸色一黯,用牙紧紧抿咬着唇瓣,逼迫自己挣脱绝望的泥潭。
糟糕……少女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弟弟的体重压迫得自己胸口闷痛,腿和臂上那些逃亡时擦出的伤痕火辣辣的疼。干枯脏乱的黑色发丝时不时垂到脸前,刺得脸上麻痒麻痒的。
看上去穷困但却安详和平的小村落近在眼前,她的脚却再也无力支撑两个人的体重。
啪得一声。少女脸朝下倒了下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衣襟正慢慢地被污脏的泥塘染湿,弟弟的体温慢慢下降,眼前慢慢模糊成了一片,仿佛自己的生命正在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流逝着……一切都变慢了,包括时间,只有额顶的天空依旧流云缱绻,暮色四合。
啊……天黑了……
……
……
“奈生!快逃——!”是父亲最后绝望的嘶吼。眼前又闪过母亲仓皇惊恐的表情,以及困兽般嘶哑的呜咽。
四处是血。锋利的刀划过父亲健壮的脊背,榻榻米上、春竹壁画上、以及父亲目呲欲裂的脸上,到处都是红得灼眼的血迹。曾经寄托着自己年幼温暖的梦境,那么令人安心的家邸,如今变成一片炼狱。
她抱起吓得发抖的弟弟,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好像,还听到那把剑,插/入父亲心窝时摩挲的声响。
逃、逃、逃——
躺在榻榻米上的少女溢出一声惊喘,然后倏地睁开了眼睛,还有些晃荡的视线里,不再是那些重复播放的残酷的景象,而是高高的棕色房梁……还有一坨(?)可疑的银色卷毛。
“啊,醒了。”死鱼眼卷毛少年一边毫无自知地用小指挖了挖鼻孔,一边站起身来冲庭院那边喊着“老师——”之类的话。
“……”←不得不说少女面对这样的神展开只能沉默,吐槽什么的,脑子还暂时转不过来。
“感觉还好吗,”应声走进和室的男人穿着浅米色的和服,套着一件墨绿外褂,他和缓地出声问着,却还是将手掌覆在面色苍白的少女额上,细细打量,“貌似烧退了呢,银时,快去倒杯水来。”
好、好温暖的手……少女怔楞地看着那个少年懒懒散散地走出去,然后再呆呆地将视线转回笑容亲和的男人身上,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身上原本又脏又破的粗布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现在穿着的正是柔软又散发馨香的女式浴衣。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有些僵硬的气氛,他自然地开口道:“不用担心哦,那个男孩已经睡着了,晋助和小太郎会照顾他的。你叫什么名字呢?”
“在询问别人的名讳之前,不应该先介绍一下自己吗。”
“抱歉,失礼了。”那男人并没有因为少女毫不客气的反嘲而改变语气,仍是那副浅浅淡淡不慌不急的调子,“我叫吉田松阳,这里是松下私塾,我也算半个老师。”
“是么……我叫绫野奈生。”
“绫野吗……”男人的声音掺上一丝惊讶,少女——奈生垂下了眼睑,长而卷的眼睫毛在眼下打上了一层细密的阴影:“什么嘛,还是有人知道的啊,……弓道世家绫野众。”
没错,少女的本家绫野因弓箭的准确精湛而出名,这已经是先祖那辈随当时的将军打下的名声了,时至奈生祖父这一代绫野家可以称得上是弓道名门,能与剑道卓绝的柳生家驰名。
如果说柳生家是将军的左膀,那么绫野家就是将军的右臂。
但在这个以武士道最高为主观的世界,弓箭永远比刀剑要落上一截,自家开的道馆也只有族内子弟参与罢了。再加之近年来家族里没有出现过天赋极佳的后辈,绫野家正在以不可估测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衰退。
绫野奈生作为家族这一辈子弟中的长姐,自觉应肩负起振新绫野弓道的重担,虽然她的天赋也仅仅是较好而已,但在长久的磨砺与自己责任心的驱使之下,弓箭功夫也可说是上乘了。
男人微微笑了一瞬,接过卷毛小鬼手里的茶壶茶盅,右手微倾左手扶盖,清冽的茶水敲打在杯壁发出清脆声响,一时间茶香氤氲。他看着奈生接过温暖的茶盅,礼貌地浅浅抿了一口,便又勾起嘴角:“说起来奈生的父亲莫不是绫野左兵卫大人?”
“家父正是。”
“那么,我与令尊还算得上故人。”男人的手捂着茶盅,面上露出一副怀念的神色,“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他现在可还好?”
奈生心中一痛,手指不自觉地便用上了劲,但说话语气依旧平淡:“……绫野全族,除了我与弟弟,恐怕没有一个活口了。”
那男人几不可见地顿了几秒,叹息一番:“是么……”
尽管氛围有些悲伤,他还是温柔地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如此,你和你的弟弟就先住下吧,也算还了那时他的恩情。”
奈生有几分疑惑,但见男人没有解释的打算,也就噤言了。作为大家族的千金小姐,多余的好奇心大可舍去。
“再休息多些时日过了秋收便和村里的孩子一起上课吧。奈生再睡会,晚些小太郎他们会来送晚饭。总之,先养伤。”说完,他还眨了眨眼睛。
听着男人温润的嗓音,奈生不禁有些溺醉。这是一个何等温柔的人啊。她这样想着,在松阳安抚的眼神中躺下,任他帮自己掖好被角,转身关上和室的门。
在隐约昏暗之中,奈生静静地打量和室内的装潢。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其质朴的地方,即使没有原来的家邸那么富丽,但又平添几分特别的安稳。
一个星期前贵族世家绫野竟遭歹人血洗,自己与弟弟趁乱出逃,为掩人耳目跟着一群逃亡的流民走了好几天,误打误撞之下才来到荻城。原本自己精力耗尽倒在村前的时候便已做好死去的准备,没想到却被一个父亲的故人救了……奈生有几分自嘲地笑笑,将头埋在了枕头与被褥之间。
温暖使自己渐渐放松,眼皮也愈发沉重,恍惚间好像又窥到父亲稳坐在榻榻米上的背影,身旁的母亲为他斟酒,言笑晏晏,还是那副端庄静婉的贵族夫人的模样。昏黄的午后,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惜,黑暗缓缓袭来。
……
……
“……所以说你们别吵了啦!吵醒她绝对会被松阳老师说的!”
“啰嗦,谁要和那个矮子吵了?明明银桑我啊是那么可靠的人,怎么会和这种矮子吵架!?”
“……你东一个矮子西一个矮子的,是想打架吗。”
迷迷瞪瞪之间,耳边传来三个聒噪的声音。奈生皱了皱眉,意识正从黑暗中回笼。
慢慢睁开眼睛,被明亮的灯光刺了一下,这使有点起床气的少女暴躁了几秒。
“……等等,她好像已经醒了……”拥有大大的湿润的眼睛,一束辫子扎在脑后的小男生呆呆地看着坐直身子的少女,另外两个也看了过来。
“啊喏,你的晚饭。”长辫子男孩眨巴着眼睛,将手中的托盘放在少女腿上,顺便帮她放好筷子。奈生随意瞟了一眼,一条香煎多春鱼,一碗白饭一碗味增豆腐汤,还有一小碟香辣裙带菜。相当丰富的配置。
奈生说了一声谢谢后便开始安静地用餐,用竹筷拣起一小簇裙带菜放入口中,顿时酸酸辣辣的滋味席卷了口腔,辣味控制得恰到好处,仅仅是使舌尖微麻的程度,却让人欲罢不能。三个男孩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专注得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
“呐,味道怎么样?这可是老师做的菜哟!”
“相当出色。”绫野奈生冲男孩儿们笑道,“谢谢你们帮我送饭,辛苦了。”
“没关系。那个,我是桂小太郎,这是银时,这是晋助。松阳老师说从今天起你就要住在这里了,是吗?”
“嗨咿。”奈生放下餐盘,以贵族的礼节,在三个小鬼有些受宠若惊的表情中,郑重地行礼道,“绫野奈生,以及家弟绫野健太,今后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