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糖小喵_candice

1、第一章 烽火相遇

　　第一章烽火相遇

　　1937年8月，上海。

　　日军的飞机轰隆隆地滑过上海的顶空，一个两个细小的圆点密密麻麻地从高空落下，越变越大，直到撞击地面，释放出巨大的爆破力，摧毁周围的一切人和物。天空被地面扬起的滚滚灰尘遮盖住，看不清究竟有多少架飞机，也看不清飞机在哪，要往哪飞，要往哪投放炸弹。惊恐的人群只能奋力撕扯着嗓子尖叫四下逃窜，像无头苍蝇一般东跌西撞。而凌厉的飞机呼啸声却更加密集震耳欲聋，犹如从地狱里传来的恐怖丧钟，一阵一阵一声一声地撕裂着人的心。伴随着呼啸声而过的，是又一轮炮弹的洗劫，连座的房屋被炸的粉碎，奔走的人群被炸得血肉横飞。这座被誉为“东方巴黎”的不夜城，仅在一瞬间，便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十二岁的康骏正躲在一片被炸毁的房屋废墟前，弓身蹲在由两块巨大的衣柜交互顶着的空隙里。他将背上的书包取下来，挡住自己的脸，以防被周围飞来的碎片戳伤。他内心极度恐惧与害怕，浑身颤抖着瑟缩在柜子里；眼睛里的泪水顺着布满泥土与灰尘的脸颊滑落，在惊恐万状的脸庞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泪痕。他闭着眼睛，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声音猛烈地颤抖着不停地喊“爸妈”。然而，日机的轰残暴轰炸并没有因为他绝望的祈祷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惨绝人寰的撕心尖叫与地动山摇般的轰炸声不绝于耳。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躲藏了将近半个钟头，恐惧、绝望、无助渐渐消磨他的心志，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爸爸妈妈了，他无力的痛哭，声音凄惨悲凉。

　　突然间，他用来遮脸的书包被猛地一扯，他惊吓地立即止住了哭泣，惶恐地仰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穿着蓝布衫黑裤子、与他身高相差无几的少年。那位少年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就向前冲。康骏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拽着跑出了十几米远，头顶上依旧是日机轰隆的声音，这一次，感觉飞机飞得更低，就像擦着头顶过一般。少年牵着康骏时而半蹲着身子时而直着身子蒙着头低往前跑，康骏也不知道这位少年要带他去哪里，他只是一直任由他带着自己跑。相比起自己一人孤独地面对死亡的恐惧，有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在身边陪着，也是好的，即时是陌生人，也觉得心安。

　　在穿过重重飞扬的尘土与人群之后，两人来到一座教堂，里面已经挤满了受伤的平民，教堂里的神父和执事正在一个一个地给他们治疗伤口。那名少年松开康骏的手，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靠着墙壁累的瘫倒在了地上，嘴里鼻子里不停地喘着粗气。他身材瘦弱，瘦削的脸庞苍白得犹如白纸一般，额头上冒着豆大般的汗珠。康骏心下感激不已，走到他的身边，靠着他坐了下来，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那名少年并没有抬起头看他，也没有接他的话。康骏有些尴尬，复又说道：“我叫康骏，健康的康，骏马的骏。你呢？”

　　少年平复了一下自己起伏的喘息，冷冷地答道：“秦观。”

　　康骏见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高兴地问道：”秦观？是跟北宋的那个诗人秦观同名吗？” 他点点头，默不作声。

　　康骏见他实在累的不想说话，便不再打扰。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站起身，他看见离他只有七八步远的一名穿黑袍的执事，那位执事正在给一位断腿的伤者上药，那名中年男子左腿的小腿被炸弹给炸飞了，血肉模糊，浓浓的深红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则躺在地上痛苦的呻吟，身躯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扭曲颤抖着，两个力大如牛的男人各占一边拼命地摁住他。康骏从未见过这等悲惨血腥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尽量不去看那名伤者，小心翼翼地走到正在给纱布上抹药的执事身边问道：“请问我可以在哪里接水喝？”

　　执事头也不抬地答道：“左边进去的第一间屋子。” 涂完药立马掉转身将纱布包在那人的大腿上，一阵撕心裂肺地尖叫声响彻整个大堂，让人闻之不犹肝肠寸断。康骏赶紧离开了原地，穿过拥挤的大堂，来到左边过道里的第一间房间。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大大的桌子，几张椅子，四个热水瓶和一排整齐的玻璃杯。他拿了其中两个杯子，倒了满满地两杯的凉开水。

　　秦观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呆滞地望着前方。康骏从他眼前走来，他都没有丝毫的动作。康骏蹲下身，将其中一杯水递到他面前，笑着说道：“喝吧。不够，我再去给你倒。”

　　秦观接过，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谢谢。”

　　康骏见他脸色渐渐红润，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喘着粗气了，便搭讪着说道：“我看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你真的很勇敢。”

　　“习惯了。” 秦观喝完杯子中的最后一点水，将杯子放在身边。

　　康骏听到他这话有些发怔，他细细地打量这位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他很瘦，虽然不是病态的瘦，但却给人一种弱不经风的感觉，还有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忧郁与冷漠，他的话很生硬，拒人千里，跟他聊天绝对不会有想继续第二句的欲望。

　　秦观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康骏正在观察他，他并不以为意，将头向后倾，靠在墙壁上，一只腿伸直着放在地上，一只腿半曲着，右手搭在那半曲着的膝盖上。康骏对他愈加好奇，想问多点他的事情，但又怕被他认为侵犯隐私产生反感，他在心里琢磨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

　　康骏的眼里闪过一抹惊奇的光亮，说道：“咦，你居然比我大一岁。真看不出来。你几月份的？”

　　“十一月。” 秦观简短的答道。

　　康骏笑着说道：“我八月的生日，刚过去没几天。”康骏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两个人真有缘，是不是？”

　　秦观不屑地从鼻端轻轻送出一声冷哼，但是康骏没有听到。他继续说道：“你救了我，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秦观生硬地说道：“不需要。”

　　“为什么？” 康骏瞪大着双眼看着他。

　　秦观扭过头，眼里的寒光凌厉非常，幽幽吐出几个字：“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

　　康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道：“一个人怎么会没有朋友呢。那岂不是很无趣。”

　　“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我是一个怪胎。”

　　康骏错愕地看着他，问道：“你哪里怪了？”

　　“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秦观冷笑一声，淡淡地说道。

　　康骏心疼地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对我来说，你不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谁要敢再这么说你，我一定狠狠教训他。”

　　秦观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康骏，不觉有些好笑，他问道：“我只不过刚才顺手帮了你一下，你就对我推心置腹。值得吗？”

　　康骏一脸坚定与认真地说道：“值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总之，我康骏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秦观不再答话，默默地闭上眼睛休息。康骏见她有些疲倦，便也不再说话，静静地靠在他旁边。闭目养神的秦观隐约听到一丝抽泣的声音，他睁开眼，却看见康骏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搭地抖动着。秦观嘲讽了一句：“又哭了。”

　　康骏抬起头，有些委屈，呜呜咽咽地说道：“我担心我爸妈。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还活着？”

　　秦观的口气接近残酷和冷血：“生死有命，来了也躲不掉，不是你哭两声就能扭转的。”

　　康骏没料到他能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生气地质问：“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你的家人吗？”

　　秦观冷笑一声，眼里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如果担心有用的话，天底下就不会有这么多悲剧了。人们总是喜欢在无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康骏气急地反驳道：“如果一个人连担心都没有，那不是一个冷血动物吗？” 秦观冷冷的撇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康骏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伤人，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秦观站起身，冷冷说道：“你不用道歉，因为我根本不在乎。” 他走到了另一处无人的角落里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康骏呆在原地，气馁地看着他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奇怪的人，在你危难的时候，给你一种深深的安全感；可是，现在却是一副冷漠拒你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不禁吐槽了一句：“难道真的是怪物？”

　　夜幕很快便在连绵不断的炮火声中降临，从窗户向天外望去，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满天星辰，也掩去了日机的轰炸声与人们惨烈的尖叫声，只有点点的蝉鸣从倒下的槐树里发出清幽的绝响。教堂里的人虽多，但大家都心有灵犀般的默不作声，脸上都交织着疲惫与恐惧，尤其是寂静无声的黑夜的来临，犹如身临地狱之门一般，大家都静静地相互依靠着，残存着最后一丝存活的希望。大堂的前厅台阶上，伫立着威严的克里斯神父，他怜悯地环视众人，温和地说道：“日军已经停止了轰炸，大家可以稍微缓口气休息一下。我们给大家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庆祝我们都还活着。”

　　几位执事在前厅已经摆好了两张长桌子，上面摆放着简单的食物，有面包、粥、馒头和水。大家都纷纷起身走到前面排队去拿吃的，康骏也已经饥肠辘辘了，他朝秦观那里看了一眼，发现他丝毫未动依旧紧闭着双眼。康骏猜想他应该是已经睡着了，于是站了起来，走到人群中排队领食物。轮到他时，他端了一个托盘，向执事说道要给他的朋友备一份。于是，执事给了他们两份晚餐。他礼貌地道了声谢，便走到秦观的面前，弯着腰，将托盘放在他面前。康骏轻轻推了推秦观，秦观缓缓睁开眼睛。康骏说道：“吃晚饭了。” 然后在他面前做了下来，并将手里的筷子和勺子一并递给了他。

　　秦观默默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谢谢。” 他俩这样默默地相对而坐，吃着晚餐，谁也不开口说话。两人吃晚饭，康骏又赶紧起身，主动地将秦观的碗筷和自己的碗筷收拾进托盘里，放到前厅的桌子上。

　　康骏走回来的时候，在秦观面前迟疑了片刻，而后又转身朝自己原来坐的地方走去。背后传来秦观冷冷的叫唤：“过来坐吧。”

　　康骏转过身，见秦观看着自己，手指着旁边的空位示意他过去。康骏惊喜不已，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靠着他坐了下来。

　　“对不起。”秦观的话语依旧生硬，但是语气相比之前却柔缓多了。

　　康骏觉得他这话有些突兀，茫然地看着他。秦观尴尬地解释道：“因为我刚才对你的........”

　　康骏明白他是在为下午的话而道歉，他宽容地笑道：“没事，我都已经忘记了。”

　　秦观看着地上说道：“我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康骏笑呵呵地说道：“没关系，哥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慢慢来。我不会强迫你的。”

　　秦观抬起头，有些愣怔地说道：“哥？”

　　康骏的笑容僵了僵，说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叫你哥，那我以后不叫了。”

　　秦观笑笑，摇着头说道：“没关系，你叫吧。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我觉得很好听。” 他看着康骏，重复了一遍：“你叫的很好听。” 康骏高兴地点点头。

　　秦观问道：“你性格这么随和，一定有很多朋友吧。”

　　康骏挠了挠头，笑道：“对啊。我喜欢热闹，喜欢跟朋友在一起玩。”

　　秦观点点头，继续问道：“你家住哪？”

　　“福荫路丽都花园34号5楼。” 康骏答道，他紧接着反问道：“哥，你呢？”

　　“枫林胡同126号。” 他简短地答道。

　　康骏高兴地说道：“那我以后常常去找你玩。”

　　“你不用上学吗？” 秦观疑问地说道。

　　“要啊。但是周末又不用，我可以休息的时间来找你。” 康骏嘿嘿地笑着说道。

　　秦观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突然有些苦涩地说道：“真羡慕你，可以去上学。”

　　康骏试探地问道：“你为什么不上学？”

　　秦观自我嘲讽地说道：“你看看你穿的衣服，再看看我穿的衣服，就能知道我俩之间的差距了。学校，那是有钱人才能去的地方。”

　　康骏有些尴尬和心疼，他不知道如何接秦观的话，只能转移话题地问道：“哥，你平常都喜欢做什么？”

　　秦观微笑道：“音乐。”

　　康骏吃惊地问道：“音乐？哥你会唱歌？”

　　秦观笑着反问道：“怎么，我看起来不像？”

　　康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不是。我只是很吃惊而已。”

　　秦观笑着说道：“音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是我终生的理想。”

　　康骏问道：“那你以后要以音乐为生咯？”

　　秦观原本明亮的双眼突然黯淡了下去，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谁会要我这样一个连学校都没上过的人。”

　　康骏自信地鼓励道：“自古英雄不问出身，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相信哥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

　　秦观微笑着抚摸着康骏的头，怜爱又温和地说道：“有康骏的鼓励，哥就有自信了。”

　　月影沉沉，两人一直促膝夜谈至半夜三更方才互相依偎着昏昏睡去。第二天上午，大堂内已是人群哄杂，康骏和秦观同时被纷乱的吵闹声惊醒。康骏揉揉惺忪的双眼，担忧地问道：“该不会是日军又来了吧。”

　　由于这样坐着睡了一晚，双腿早已麻木，秦观起身却没有站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幸而旁边的康骏及时扶住了他。康骏给秦观揉了揉腿，说道：“还麻吗？”

　　秦观摇摇头，牵着他站了起来。穿过人群，走到前厅，看见神父和一群执事正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没过多久，神父走上台阶，站在大家的面前，庄重地说道：“现在外面日军已经停止了轰炸，也不见有飞机和军车的来往，街上也陆陆续续有人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如果大家想回家的，现在可以回去了，如果害怕想继续呆在这里，可以留下来。”

　　有些人听后，悲凉地说道：“家都没了，亲人也都死额，还能回哪去？” 也有些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秦观和康骏都舒缓了一口气，两人即刻跟随人群走出了教堂。来到大街上，康骏被眼前像死城一般的景象给吓的呆住了。从前那个繁华时尚的上海，一夜之间却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碎砖烂瓦，家具、衣物、还有电线杆散乱各处，一些倒塌的大树横亘在马路上。更可怖的是，残缺惊悚的尸体堆积成山，血肉模糊。康骏还看到一个孕妇尸体的大肚子被炸开了，犹如一堆烂泥浆。他还看到在一片倒塌的房屋废墟上，一个小女孩的尸体只剩下上半截，身边跪着一位形容枯槁、面色苍白、头发散乱、满身是血的妇人，她干涸的双眼犹如干尸一般空洞无神，嘴里喃喃地重复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康骏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咬牙切齿地双手握拳互击，脸上青筋暴裂。秦观拥着他的肩膀往前走，说道：“这就是战争。在它面前，人如草芥。”

　　康骏停下脚步，信誓旦旦地说道：“总有一天，我要上战场，跟日本人拼个你死我活。”

　　秦观说道：“是的。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见识到日本人的惨无人道了，所以更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而且还要好好活着。等着将来有能力报仇的那一天。”

　　“我听你的。养精蓄锐，学习知识，等我长大了，将来上战场报效国家。”

　　秦观拍拍他的肩，说道：”你快点回家吧。别让你家人担心了。”

　　康骏拉着秦观的手不舍地说道：“哥，我过两天再来找你。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

　　秦观点点头，说道：“你回去也要注意安全。” 两人挥了挥手，各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