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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征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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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漆黑的毛皮沐浴着星空堇紫色的微光,它步履悠闲,不时回望图兰孤单的身影,图兰费力拖着巨鹿,眺着天幕下成群的篝火静静出神。草原上的路途总是看上去很近,走起来却很远,直至岁星攀上天际时他才步履蹒跚的回到聚居处。
被兽裘层层包裹的守夜人正用一支长弩撑着脑袋昏昏欲睡,他腰间挂着一柄带鞘的弯刀,愈渐逼近的拖曳声令他倏然惊醒,当他仓促上紧弩弦并试图瞄准声音来源时,渡鸦已如闪电般从他身旁席卷而过,巨大的苔原狼以与它身形全然不成正比的速度欢腾着冲向属于图兰的帐篷。
守夜人被吓地喊出声,但这也让他确认了来人身份,“图兰?我以为你被狼灵敖酌带走了。”他嘟囔着放松弩弦,之后摘下悬于腰间盛满用以驱寒的潼酪的牛皮袋,仰头痛饮。
图兰懒得理睬守夜人的调侃,可肚中却因饥饿爆发抗议。
“我听到你的回答了,图兰!”守夜人发出豪爽的笑声,“你拖的什么?”他侧过头,让视线绕过图兰,随即,他惊惊叫着发现了那头巨大的野兽。
图兰猎了巨鹿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部落,甚至就连相邻部族都有人赶来一睹真相。彼时正值夙夜,夜未尽,天未明,本应是徜徉于梦境中的时刻,聚居的氏族却在瞬间沸腾,晚餐时饮了过量烈酒的勇士纷纷从帐中涌出,他们赤裸上身,欢呼着奔走相告,就连族中最年长的猎手都不曾亲见如此巨大的鹿。
图兰的骄傲与荣誉感在族人强烈的反应中迅速膨胀,伤痛和彻夜疲惫也跟着一扫而空,他用力咀嚼肉干,用烈酒把它们冲进胃里,他与族人一同欢笑,一同沉浸于热络的气氛,就连渡鸦也兴奋地嚎叫,直至图兰被汹涌的困意征服。
不知过去多久,当他从卧榻上惊醒时,摇曳的火光正从半敞的毛毡门中透进来,帐中被映得忽明忽暗,火焰的光影过于强烈...图兰猝然意识到这一反常,于是他警觉地起身,开始潜行,却隐约觉得熟识的景物比平时高耸,他顾不得思索,直至他试图取过倚在毛毡壁上的弯刀时,才蓦地发现自己手臂上覆满黑毛,他禁不住惊呼,声音却化为低沉的嘶吼。
图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渡鸦,或者,是他灵魂的一部分进入了渡鸦的身体,他感到惊慌失措,随即如发狂般向帐外奔去,光线由暗转明,等他漆黑的双目适应帐外的强光后,图兰惊愕的发现四周火光冲天,族人尸横遍野,原本在夜穹下如星罗般密布的匈奴营帐被付之一炬,在烈火之中,一头生着八岔犄角的巨鹿正昂然屹立。
“月神堪舆,请赐予我勇气!”图兰开始呼唤他的神祇,巨鹿空洞的眼窝已发现了他的身影,它挺起双角,用身躯掀起热浪,裹挟着蜿蜒的火舌,猛然向图兰发起冲锋。
“请赐予我勇气,赐予我光荣的战死,月神堪舆...”图兰祈求着,但他已等不及月神回应,因为死亡濒临而至,他不得不狰狞着、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
“图兰奥尔达,醒一醒,醒一醒!”
图兰蓦地惊醒,过了好一会儿才让涣散的目光集中,摇醒他的是一名生着如湖水般清澈双眸的族中少女。
“图兰奥尔达,萨满大人正找您。”她说。
“哦,我这就去,这就去。”他呢喃着,就像魂灵还未从梦中折返般不知所措。
少女离开帐篷后,图兰试着起身,才发现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取过水袋,期冀冰凉的液体能让自己尽快从梦魇中脱离...
帐篷外隐约传来人声,图兰循声望去,篝火明暗适中,他长吁口气,摇曳的火光倾泻而入,这让他感到温暖,身上被巨鹿挫伤的地方已好多了,如长者所说,北地的药草被先祖的灵和血滋养,能唤起身体自愈的本能。
他掀开虚掩的毡门,早已等在一旁的渡鸦轻盈地窜了出去,就在距帐篷不远处的火堆旁,年迈的萨满正与几位族人围坐一处。
“你找我?纳拉萨满。”隔着篝火,图兰与族中最有声望的人相对而视。
“图兰奥尔达,英雄之子,我要祝贺你!”老萨满的嗓音已衰老成一副破败的风箱,黑色斗篷栖息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仿佛渡鸦张开的双翅,在他胸前点缀着各色饰物,有象征河流的卵石与象征天空的羽毛,有代表大地的黑曜及象征图腾和化身的狼牙,“族人们都很兴奋,因为你猎获了伟大的猎物,伟大到足以让你天上的父亲感到骄傲。”
“谢谢。”图兰意兴阑珊,但反应仅限于此,因为所有关于丰收的热情都已在之前的狂欢与之后的梦境中殆尽。
老萨满摇摇头,他的眼珠已浑浊不清,可那不代表他看不出图兰的反常,“坐下!”他神情冷峻地命令道,直至图兰在火堆旁顺从地坐了下来,他的神情才有所缓和。
“猎获不能让你感到满足吗?”老萨满声音沙哑,瞳底映着火光,“狩猎是月神的传统,你取得的是族人不曾见过的猎物。”
图兰抚着渡鸦背上柔顺的毛,望着摇曳的火光出神,“只是更大的鹿,”他说,“猎获的过程算不上艰辛,我宁愿从未追踪它。”回忆起梦中情景,图兰感到如窒息般惶恐。
“为什么?”老萨满问。
“纳拉萨满,因为它让我感到不安,”图兰与他四目相对,“我在梦中进入渡鸦的身体,用狼的眼睛,目睹族人被焚烧,目睹我亲手杀死的巨鹿在火中重生。”他声音颤抖,过于真实的梦境扫空了先前不屑。
“因为你是苍狼的后代,”纳拉萨满语气平静,“先祖奥尔达拥有化身为狼的神力,图兰,你的梦境象征吉兆与荣誉...”
他的话瞬间引起族人议论:“化身为狼?我以为那只存在于枕边絮语,萨满,所有活着的人都没有见过狼灵,”一位长者颇不以为然,“就像羯子生于乌云的故事一样荒谬。”
羯人是高地匈奴征服并奴役的北地民族,他们笃信自己的祖先是乌云化身,因为乌云是北地最可怕的存在,它无比厚重且来势汹汹,预示着冰冷的暴雨与恐怖的雷鸣,所以当无所不能的乌云化为清澈的朝露时,羯人的祖先随之破土而出。
对高地匈奴来说,羯人的传说自然是无稽之谈,但把它和狼灵放在一切显然并不合适,只不过发言者身为长者的威望让很多人不敢反驳。
“我父亲告诉我,狼灵奥尔达会在梦中化身为狼,”有人按捺不住,用有些忧郁与低沉的声音说道,“但一场梦还不足以证明狼灵奥尔达又重回我们之间。”
发言者是库哲奥尔达,绰号是忧心忡忡的库哲,图兰认识他,没有人不认识他,他是部族中的勇士,绰号是因为他支离破碎的左脸看上去总是忧心忡忡...库哲的脸毁于一场惨烈的战役:狼群在圆月之夜恍若受到感召般向部族牧群发起袭击,担当守夜人的库哲在族人赶到前用一柄并不锋利的弯刀独自击退了上百头饥肠辘辘的野兽...当族人把他从野狼堆积如山的尸体中刨出时,他鲜血淋淋的左脸被撕得粉碎,仍紧握弯刀的右手已只剩两根手指,但至今仍令人称道的是,在库哲奄奄一息时,他仅存的右眼仍像坠落凡间的星辰般明亮并透出生机。
“你的父亲根本没有狼,所有人都知道。”年轻的巴雷晃着酒袋,不紧不慢地说,他的醉话引来不少哄笑,但他话音未落就被库哲打翻在地,他嚎叫着试图反抗,可是当他看到库哲身后的狼露出的獠牙时,他明智的选择了放弃,他不可能战胜一位奥尔达,何况对方还有狼。
“我是英雄之子!没有人能在侮辱我的先祖后还活着!除了你,小子!”库哲咆哮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因失明而堆积琥珀色沉淀物的左眼让他看上去分外狰狞,这次没人敢笑。
“年轻的奥尔达,没有人见过狼灵,”纳拉萨满语气平静,对争端视若无睹,“也没有人见过巫教和通灵仪式,族人以为,我们早已失去了先祖赐予的天赋。”随着他话声响起,火堆旁又重新恢复平静。
“可是,狼灵奥尔达只是沉睡了,沉睡在我们中间,这是你们要坚定的信念,”老萨满用它混浊的瞳眸环视族人,声音像北地呼啸的寒风般深沉,“因为狼灵奥尔达是月神的使者,是我们的先知,是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领袖...”他的话令族中年轻人都换上一幅严峻神情,在此之前,他们皆以为狼灵只是远逝的荒诞传说,与羯人起源无异。
“你猎回了伟大的战利品,”老萨满谛视着图兰,“图兰奥尔达,它意味着预言伊始,意味着我们重返家园的时刻到了。”
“预言伊始?重返家园?”图兰一脸疑惑,生僻的字眼让他颇为费解,“我不明白,纳拉萨满,”他说,“乌拉尔山脉的雪原再有两个月才会融化,露出水草...”
“乌拉尔山脉并不是我们真正的家园。”老萨满的目光凝滞于火光之中,像在寻求从远古氤氲而至的启示,火焰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庞,上面盘踞着智慧的脉络与岁月的痕迹,“狼灵奥尔达曾在温暖的中原建立起光辉文明,那时我们地缘辽阔,物产丰盈,族人安居乐业,不用追逐猎物,不用抵御寒风...”
图兰还是首次听到此般说法,他所有记忆都开始于被上苍遗忘的雪原深处,他一生不断与严寒和霜雪抗争,追着水草与猎物的踪迹不断迁徙,所以此时他像被人迎头一棒般错愕拿不定主意,他决定去族人脸上寻找端倪,可他随即发现除去几位最年老的长者面露惆怅外,所有年轻的族人,包括忧心忡忡的库哲都在面面相觑。
“如今我们的族人彼此仇视,总试图以武力征服对方,可是在遥远的过去,我们是九黎的后人,”老萨满说,“我们先民的王是伟大的蚩尤灵祖,他勇敢、睿智、仁慈、从不畏惧战争,他是指引九黎打破洪荒与愚昧的智者,他教化我们筑屋耕田,冶铜为器,他的恩泽惠及普天,是我们在黑暗时代的救世主...直到,直到南境以黄帝为领袖的轩辕氏族侵入我们的疆土,蚩尤灵祖鏖战三年,与黄帝决战涿鹿...”老萨满喟然长叹,映在瞳底的火光也随之变得黯淡。
“蚩尤灵祖战死涿鹿,可精神不屈,他的尸骸羽化成鸟,他的魂魄化为星芒,将无垠苍穹映得绛红如血,为我们战败的先民照亮迁徙北地的路途...先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缩,在皑皑雪原上留下殷红的足印,他们最终在北地化身为狼,日夜不停啼血哀嚎,只为慰藉我们消逝于天际的蚩尤灵祖。”
族中年轻人面露哀恸,图兰握紧双拳,渡鸦也如感知到怒意般发出低沉吼声。
“乌拉尔山脉意为宁静的土地,”纳拉萨满接着说,“那里冰冷稀薄的空气铸就我们强健的体魄,匮乏的物产逼迫我们逐草为生,但灵祖血脉得以保留,我们要笃信,必须笃信这一切都是月神的旨意,蚩尤灵祖一生都在抗争,死后也只能在风中歇息,他的血脉与斗志永不熄灭,即使世代轮回,他的怒火仍在延续,仍在燃烧,透过每一个九黎后裔!”
有人按捺不住发出或兴奋或愤怒的呼声,直至年迈的萨满示意他们安静:“图兰奥尔达,预言之门已经开启,逐草之狼注定要重返家园,注定要历经残杀的厄运,而赤鹿就是预言伊始...”萨满阖紧双目,声音也变得空灵,“林海尽头,紫蒙之野,骧龙的崛起之地,苍狼逐赤鹿,开启轮回巨扉,即是预言伊始。”
当湿润的晨风带来凄冷的凉意时,篝火暗淡的余烬又再次忽明忽暗闪出微光,原本浩瀚璀璨的星空如今只剩孤单的太白星兀自亮着星芒,熹微的晨光把天际映成浅淡的堇紫,纳拉萨满、长者与族人早已返回各自帐篷,唯有图兰毫无睡意,他长久注视着篝火斑驳的余烬,在四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陷入深深思索。
十年后,当图兰建立起一个摒弃游牧习俗的国家后,当他在谋求发展和固守传统两者间成功维持平衡后,他一定想不到,有一日他将在萨满的通灵仪式中见到自己早已化为英灵的父亲面带骄傲地冲向敌人,他一定想不到,有一日他会亲手点燃自己天下的宫城,而这一切伊始皆因他的一句誓言:
横于昆仑与归墟间的大地,
是属于蚩尤后人的中土之州。
狼的武者对月起誓,以九黎之子的名义蒙受磨难,
只为重现荣耀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