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芥子书》点辰砂

2、第一章 逐草之狼

　　随着日暮消逝，盘踞在地表的温热气息被逐渐剥离，晦色的黑暗开始在暮霭与落日余晖难以触及的地方恣意蔓延，顷刻，偌大的林地只剩墨青色轮廓，漠北的黄昏又再次恢复其沉寂的本性。
　　此时，在一片浓郁的阴影下正潜伏着一头漆黑的野兽，安静的仿若已融身黑暗，若不是愈渐寒冷的温度令它吐气成团，我们甚至难以注意它正泛着荧荧微光的瞳眸。这是一头在漠北并不常见的苔原狼，是千年来傲立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相比它以此为家的草原狼近亲，这头正值壮年的苔原狼几乎大出一倍。
　　尚无人知晓它于此出现的原因，可它却丝毫没有身为异客的胆怯与畏惧，循着它凝视的方向眺望，不远处溪水对岸还徘徊着另一头巨大的野兽，乍看是一头离群索居的鹿，却更加强壮雄峻，它头顶生着结满骨痂的犄角，厚厚的鬃毛被最近一场溅起尘霾的降雨遮去光泽，它不时喷出响鼻，看上去躁动不安。
　　潺潺溪流上弥漫着微茫的水汽，恰好隔绝了狼的气息，若它只打算隐藏踪迹的话，显然它成功了，可是隐身于黑暗的野兽却毫无征兆地开始了行动...水流映出璀璨的月轮，大地覆着一层银白色外衣，狼在月色下显露全貌：它的毛皮长而浓密，闪着如乌木般的漆黑光泽，它以匍匐姿态向溪边迅速游弋，步伐轻盈、稳重，宽厚的脚掌踏过杂草与砂石，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可是就在狼探入水中并溅起水花时，早已被不安占据的雄鹿倏然惊醒，它循着声音警觉地昂起头，似乎感知到了远处的窥探...
　　此时日暮只剩一抹浅淡光晕，云翳彼端被晕染为浓郁的暗蓝，掠过荒原的风随之停息，林地间一片岑寂，可是在这祥和的表象下却忽然透出冰冷的杀意，苔原狼褪去伪装，如闪电般从水中一跃而出，在晦色的夜空下画出一道耀如银河的水线。
　　雄鹿嘶鸣着昂起前蹄，在空中蓦地调转方向开始向松林狂奔，它并不知道背后只是一头孤独的狼，因为它红棕色的瞳仁生来是为了寻找光明与水草，而不是在影影绰绰的黑暗中寻找杀机，于是它遵循食草的本能，开始盲目逃避生着獠牙的掠食者。
　　栖息林间的鸦雀因为两位不速之客的造访而受惊，在聒噪的喧嚣中猝然飞起，穿过交错繁杂的林叶愈渐飞远，狼最终在一簇茂盛的荆棘前驻足，望着雄鹿远去的背影开始长啸，凄厉的嚎叫透出受挫的愁闷。
　　摆脱险境的鹿在一处林叶稀疏的空地回头张望，它被一片银白的天光笼罩，喘着粗气，嘴角兀自挂着疲于奔命的唾液，之后它陷入思索：追击者不过是一头孤单的野兽，离群索居，与它一同迷失在这片繁茂丛林与广袤大漠的交界处，所以它不再惊慌，因为它正值强壮的年纪，高大的身躯能与骏马媲美，它的犄角虽结着斑驳的痂却坚硬如铁，它根本不用畏惧一头孤狼，于是它轻蔑地昂起头，多叉的犄角就像得胜的旌旗般在空中招摇。
　　当图兰从茂密的树冠中一跃而下时，林地间除了两头野兽粗重的喘息声外一片静谧，他从空中掠下，恍若黑暗中舒展双翼的夜枭，轻盈却无比迅捷地落到鹿的脊背上，在鹿惊觉并做出反应前，图兰借助惯性将一柄骨质匕首深深刺入它的后颈，图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钳住鹿角，拼命搅动匕首，粗糙的刃口顷刻制造出一道骇人的巨大创口。
　　雄鹿发出尖利的哀嚎，但是惊惧和暴怒胜过了它对痛的知觉，它不顾一切扭动身躯，试图将图兰从背脊上甩落，然而它盲目的行为只换来一个后果，即伤口的恶化，大量鲜血从它被撕裂的后颈喷涌而出，它不住嚎叫、挣扎着，直至因失血而晕眩，直至它的余光猝然瞥见一团漆黑奔袭而至。
　　在鹿做出最后的反应之前，狼闪着寒光的獠牙已刺穿了它的咽喉，苔原狼强有力的颚轻易扭断了它的脖颈，它终于不支倒地，寂静的林地间开始弥漫血腥与泥土的气息。
　　北地的星空广袤深邃，密密麻麻恍如一片灰紫的光带，不知有多少星辰的光，在穿越多少距离后才在此交织，以至就连横陈于天穹下的大地都被镀上一层幽蓝光泽，随着纷争平息，林间又再次恢复平静。
　　图兰挣扎着爬起来，雄鹿倒下时他正纠结是否要放开武器，虽然只是一柄他在闲暇时磨砺的粗陋短刀，但他依旧不愿在战斗结束前缴械，片刻的犹豫让他吃了苦头，图兰揉着受伤的手腕，开始后悔先前的决定。
　　狼悄无声息地游到他身侧，骇人的獠牙正不断滴落暗红的血，致命危机迫在眉睫，可狼却忽然吐出鲜红的舌头，温柔舔舐起图兰的伤口，图兰附下身，用另一只手抚摸它的下颌。
　　丘林图兰是一位身材魁伟的匈奴青年，生着匈奴人的特征，他的脸又宽又圆，闪着光的双眸深嵌于高耸的眉骨下，炯然的目光绽放出如夜般深邃的光。他鼻梁宽阔，黝黑的肌肉掩映在棕色的兽裘下，胸前别着一副黄铜铸成的狼首，看似不起眼的配饰事实上是图兰业已成年和身为勇士的象征，在他的部落，唯有能独担狩猎大任的男人才有资格佩带。
　　与他结伴的是一头名为渡鸦的苔原狼，匈奴人世代将狼视为上苍赋予其的守护者，他们以狼族自居，坚信狼是迁徙的向导，驯养狼的传统更是已沿袭数个世纪...然而如今，当图兰的族群再次逐水草迁徙时，只有最优秀的奥尔达，也就是族群中最勇猛的战士才能拥有一头受过萨满祈福的狼崽。
　　常见的苔原狼往往身披银灰或锈色毛发，渡鸦却生着如夜般漆黑的毛皮，图兰深以此为荣，尽管在匈奴文化中白色是神圣权威的象征，但黑色却是死神的颜色，预示着战争与力量，对于崇尚武力的匈奴人来说，黑色的狼无疑是一种荣耀，所以当图兰得到他的狼时他忻悦的为其取名渡鸦，因为渡鸦是草原上勤勉的耕者，天赋机智勇敢的品德。
　　图兰因疲惫而叹息，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巡猎，当族人踏上这块空旷的水草之地时他毫无戒心的展开冒险，直至渡鸦追踪到巨鹿的痕迹，两个猎手才开始沿着残缺的踪迹一路追寻。
　　他禁不住又一次叹息，声音透着无处宣泄的怒意，他离家过于遥远，随身携带的口粮早已与渡鸦分食干净，他浑身酸楚，饥肠辘辘，疲惫就像忽然决堤的洪流...渡鸦恍若感同身受，并随之发出悲戚的哀鸣，他们步履维艰，直至再次来到潺潺溪流旁。
　　月下的溪流仿如银缎，洗去烟尘、血污与倦意，当图兰从水中起身时瞳眸又再次焕发光芒，“回家！”他对渡鸦说。
　　图兰的族人习惯集体狩猎，但偶尔也有像图兰这样单独行动，为了应对巡游中可能发生的状况猎手往往会准备各种道具，除却武器与基本的补给，最为关键的，是一张宽厚坚韧的皮革，露宿时可用于御寒，应急时又能当作绷带或口粮，更为重要的是，当独行的猎手猎取到庞大的战利品时，坚韧的牛皮可用于拖曳。
　　求生的智慧，对于匈奴近乎流浪的狩猎文化图兰如此理解，求生的智慧。他边走边抬头仰望缀在天幕下的浩瀚星辰，无数璀璨的星辉最终汇聚在他漆黑的瞳底，之后又折射出微弱的猩红色光芒，那是匈奴独特的虹膜构造在作祟...图兰与他的匈奴族人繁衍于天光黯淡的冰原，凛冽的环境赋予他们卓越的视物能力，不过这种稀有的遗传早已随着族群迁徙与混居而愈渐稀释。
　　除了独特的虹膜，图兰还从先祖那获得了其他馈赠，诸如强健的身躯，卓越的耐受力与适应力，以及暴力。暴力的基因深深烙印在匈奴一族的本能中，即便他们的□□、爪牙及其他天赋皆随着愈渐安逸的生活退化，可是暴力却没有，因为众生的聚集总是与争端相伴，而解决争端最易被采纳、同时也是这个时代最行之有效的方式，即是诉诸暴力。
　　“渡鸦，看！”图兰边走边用他肌肉虬结的手臂指向天空，在漫长的徒步过程中找件事消磨时光总是好的，对图兰来说望着满天星图自言自语，怎么都好过俯头数自己的脚步，而渡鸦也仿佛真的听懂他的话般随指示仰起头...“月神湛舆说，夜空的每一颗星辰都是我们先祖的英灵，他们在天际的猎场中彼此追逐，享用着无尽的美酒。”
　　月神湛舆是匈奴传说中的守夜之神，他让狼灵敖酌在满月的星空下游弋，踏着乌黑的云，指引最勇猛的战士在死后进入天际猎场，“我的父亲正从天上注视我，”图兰说，“渡鸦，等我死后，也要去那里！”他眼中堆满憧憬，语气中则透着骄傲。
　　此时渡鸦正专注于另一片星空，那是点缀于广袤草原上如繁星般密布的篝火，周围人影绰绰，无数大小不一的帐篷紧紧依偎在一起，更远处，在银白月华地照耀下，成群牛羊就像沉沉睡去的云翳，不时随风起伏，又随即归于平静。
　　那是一支由数个部族构成的庞大匈奴聚居，每岁最严寒时都会从遥远的北地逐水草迁徙至此，他们的先祖已在遏止西伯利亚冰原向南蔓延的乌拉尔山脉生息了无数岁月。
　　图兰曾听族中萨满说起，早于几百年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离开冰原并南涉中土，图兰很好奇为什么其余族人没有沿前人足迹继续南移，他一直在思考，因为他们生息的环境委实算不上舒适，就像高耸的云杉永远是雪原试图抹除却无法掩盖的瑕疵，高地匈奴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要与凌冽的朔风抗争，虽然他们最终存活并在生命的绝境繁衍成为庞大族群，但他们也尝尽了苦楚，受尽了磨难。
　　“高地匈奴要光荣的繁衍，但要等待机会！”一位有幸亲临族群会议的长者这样对图兰说，“要等待机会，因为高地匈奴无法预测南迁的代价和将面临的险阻，在预言的启示出现前，我们必须继续逐草。”
　　图兰再次陷入困惑，代价？他能想象的代价无外乎战争与因环境改变而滋生的疫疾，可它们难道比足以令血液凝结的寒风更可怕？他认为，所谓等待机会不过是逃避的说辞，是懦弱的族群领袖与长者的不肯暌离近乎流浪的游牧习俗，更不敢直面那支迁居中原的族人后裔的现状。
　　懦夫没有资格进入天上的猎场，被月神庇护的匈奴战士不应畏惧死亡，至于与南迁同族的重逢，图兰宁愿相信对方仍心怀荣誉，因为他们同是苍狼后裔，共同起源于乌拉尔山脉的极寒之地，是月神和雪原之王的子民，即便肉身迁徙，但他们的根和魂依旧徘徊于苍茫北地，依旧在寒风中吟唱着粗犷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