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说到这张启 ...
-
天方亮,入冬的长沙还笼在一片朦胧的薄雾中。老茶营的几家早餐铺已早早张罗起来,连夜磨好豆腐花儿的王婶一家已支起门面,准备好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准备给街对面的林小姐送去。
说起这林小姐,倒是个着实奇怪的角色。明明折腾了一间古玩铺子,却鲜少开张,白日里店门紧闭,直到天暗下才犹犹豫豫地点灯营业,却也不过两三个时辰而已,便着急着闭门谢客。即便只隔着一条街,王婶一家也不曾与她有什么走动的机会,除了清晨她会醒着开门要一碗麻油豆腐脑儿,其余时间都藏在那扇红木大门后,神秘的很。
还未清醒的老茶营静悄悄地,沉睡在连起的早餐铺蒸腾起的水雾里。
然而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喧嚣来得有些太快了。不过五更天刚过,引擎的轰鸣声便已渐行渐近,王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油腻的手,看着那辆黑色老爷车在她铺子对面熄火停下。
驾驶座的门打开,先走下个面容秀气的军人,他敏锐地四下环视了一圈,然后麻利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摆出一个颇为恭敬的手势。
紧接着,又一个军装打扮的男人走了下来,肩头披了件军绿色的长斗篷,高大挺拔的身材像一颗沉默的松。乌黑的发梳成干练的模样,刀刻般的侧脸深邃若峡谷。他眉头微蹙左右扫了扫,像是习惯性动作。
王婶吓了一跳,今天这是什么风,竟然把九门张大佛爷给吹来了?心里正嘀咕着,对面林姑娘的古玩铺子却砰地一声被向外推开了大门。站在门后向她挥臂吆喝得可不正是那神秘得紧的林欲晚林姑娘。
她穿着一身简朴的绿色衣裙,眼下是暗沉的颜色,显然又是一夜未眠。林欲晚正想让王婶把豆腐花儿递来,却眼波一转留意到了早已在门外守株待兔的张启山,小脸倏地就变了色。
林欲晚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难看,“早啊,张大佛爷。”
张启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波动。见她在一瞬间做完点头哈腰抓耳挠腮最后猛地甩上门这一系列动作,他嘴角是弯着的,眼底却一点笑意也无。
“林欲晚,我给你三秒钟,给我把门打开。”
“三。”
“二。”
“……”
他向身后的张副官使了个颜色,后者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就一脚蹬向那扇紧闭的门。在门后等着那声“一”的林欲晚正准备开门呢,却被踹了个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林欲晚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加之与张启山交锋也不是一两次了,眼下是半点脾气都没了,“你你你你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张启山懒得搭理她,径直走入堂内,扫了一眼四下的物件,又执起方桌上立在一堆工具物中的青铜爵端详了一番。垂眼,脚边是一口红木箱子,看来林欲晚彻夜都在倒腾这批玩意儿。
鲜少有人知道,林欲晚做的可不是普通的古玩买卖。除了倒腾冥器,她还是长沙及周边一带小有名声的土夫子,据说祖上从北方南下落根,也算是有祖传绝活的好手。只是一介女流淘沙子总不能搬得上台面,又无奈林家如有诅咒,世代单传,她也只能明面上打着古玩交易的幌子,私底下做做淘沙的买卖。
一见张启山在打量自己的宝贝,林欲晚登时提起半口气,“佛爷您可轻点儿,我晚上还得靠这批货向上海的刘老板交差呢。”
“哦?今晚怕是没时间给你做这笔买卖了。”
林欲晚一愣,“什么意思?”
张启山放下手中的青铜爵,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冲副官比了个带走的手势便径自走出了店铺。留下一步的张副官冲林欲晚恭敬地点点头,语气里却是满满的不容置喙,“林小姐,请吧。”
#
说到这张启山,林欲晚可是又爱又恨。
长沙人都知道,长沙地界的冥器流通必须要经过老九门之手,这既是九门对地区倒斗的垄断,也是权威的象征。那对于林欲晚这类“散户”而言,九门的存在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伞。
也就是说,要想在长沙地界淘沙子,势必得求得九门之一做靠山。
林欲晚的靠山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大名鼎鼎的九门之首,也是效力于国民政府的长沙布防官,张启山张大佛爷。
但张启山虽大权在握,归根结底却是个外来人。而林家在长沙地界倒斗也颇有历史了,到林欲晚这辈依附张启山,既是机缘巧合,也是无可奈何。
方才说到林家世代单传,这句话的意思是,祖祖辈辈不论娶几个老婆,折腾多少来回,也只能生一个娃出来。好在上头老祖先都生了男孩儿,家业倒也这么有惊无险地传了下来。偏到欲晚父亲这辈,生了个不带把的女娃娃。
她父亲感慨天意弄人,心想是祖辈积阴已久,害他遭了诅咒,便决心与祖业一刀两断,不再干这等和死人打交道的勾当,便也与世代交好的九门红家断了联系。直到欲晚十五岁那年,他不知听了个什么消息,一时手痒又钻进了斗里,之后音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再后来,又是一番阴差阳错,欲晚还是重操祖业,步了先辈的后尘。身为初出茅庐的新人,处处受排挤是必然的,不料恰逢初来乍到的张启山,被一番撩拨,就这么成了后来行内人茶余饭后所说的“佛爷的人”。
不论心底对佛爷积怨多深,这四字名号听着倒也拉风得很。尤其待张启山在长沙坐实了地位,林欲晚也跟着顺风顺水,支个小铺面做些黑白生意,从来不缺客户,早已从各地大老板那儿捞了不少油水,赚得盆满钵满。
走投无路之时竟真的撞对了人,现如今,也到了林欲晚还债的时候了。若得张启山差遣,她可没底气说半个不字。但事实上,张启山一般也不会想起她这么个小角色,毕竟他佛爷身边人才辈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所以,当林欲晚此刻坐在张启山的老爷车里,尤其窗外还是蒙蒙亮的天,便已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提起了三分警惕。
#
张启山带她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长沙火车站。
出门前林欲晚匆忙更衣,换了身素净的白色旗袍,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却忘了披上大衣。入冬的长沙清晨非常寒冷,她一下车便冻得打了个冷战。
火车站已被宪兵围了一圈,穿过候车室,月台亦如此。林欲晚抱着双臂走上月台,一眼就看见了面色凝重的齐铁嘴。这齐铁嘴排行九门老八,故大家平日都尊称他一声齐八爷,因为他的算命铺子也在老茶营,离欲晚不远,两人平时走动的机会本就不少,此刻同时被八爷差遣而来,更是惺惺相惜。
二人相互寒暄了一番,有如往常一样吐槽了两句张启山,然后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放在了那辆黑色的老式火车上。车身布满了污泥和铁锈,并且所有车厢都被铁皮焊得死死的。
林欲晚在月台上走动了一番,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辆列车上褪色的日本军旗和076的字样,“这是辆日本军列?”又看了看车头的方向,她有些纳闷,“不可能啊,东北方向联通长沙的铁路不早就被炸断了吗,这车是怎么开进来的?”
话音刚落,她就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下一凛。
好在齐铁嘴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径自掐着手指算了算,脸色愈发难看。他可是长沙城著名的算命先生,精通风水命理,没有算不准的卦。他悄悄看了看四下背着枪杆子的宪兵,伏在林欲晚耳边悄声道,“林姑娘,此地大凶啊,切不要和这辆列车有什么牵扯。”
林欲晚一脸严肃地点头,以表赞同。
“以佛爷的个性,肯定要将这列车开膛破肚进去走一遭。依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和他手下副官打声招呼,趁早溜了吧。”
“哦?你们大可以试试。”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扬起,林欲晚看着正对着来人的齐铁嘴脸色一变,心底也是咯噔一声。
一阵寒风从月台另一头呲溜一声吹过来,冻得衣衫单薄的林欲晚又是一个寒颤。下一秒,一件带着原主体温的军绿色斗篷已经搭在了她的肩上。
“这辆列车我已经看了一圈了,昨天晚上的情况我也问过了这里的值班员。”张启山说话间,一辆军车已经开进了月台,一批工兵鱼贯而出。他冲他们比了个手势,面无表情地下达命令,“气割。”
看着站台上这一大批兵,林欲晚知道自己肯定是走不掉了,只能认命地提了提肩头大了她不止一号的披风,长叹口气。
“对了。”张启山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齐铁嘴了的身上,“这辆列车的车头,悬了一面铜镜。”
齐铁嘴登时神色一变,“……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