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以晚归》笙歌潋暖

2、不受宠的公主

　　宣武二年秋，雍国都城元都。
　　“听说了吗？周家被抄了。”
　　“怎么没听说？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这事呢。说是，昨日周府为小公子百日大宴宾客，闹得正欢呢，这圣旨就下了。”
　　“这周家一倒，仪妃娘娘那边……”
　　“这是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一个清脆的女声插入，却陡然惊了这群正在议论的小太监。
　　“这不是缘绿姑娘吗？”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太监急忙凑上前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小柱子啊。今天怎么没在仪妃娘娘那伺候，却在这儿吵吵？”缘绿的眼神似不经意的飘向了西边。“碧妃娘娘可是最受不住这吵闹的声音。”
　　小柱子脸色一白，立刻领头作了个揖。“缘绿姑娘多担待，我们也是出来给主子办事，这就回去了。”说完，便领着一班小太监逃也似的离开了。
　　当那群人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缘绿才收回了视线，对着身后廊角处行了个礼。“娘娘。”
　　“免了吧。”这是个女子的声音，绵软无力，却无比协调的透了种轻柔。一个宫装女子从廊角后转了出来。“原来周家竟倒了吗？”淡淡地扫了一眼缘绿。“连你也为他瞒我。”
　　缘绿低垂着头，许久之后才闷闷地回了声。“奴婢这都是为了娘娘。”
　　碧妃呆愣半晌，方轻叹一声。“算了，这本也与我无关。”说罢，转身便往西边走去。
　　缘绿见状连忙跟上，走了没有几步，碧妃突然又停了下来。缘绿知道娘娘是有话要问，急忙两步上前。碧妃并没有回身，只是望着前方，似在自言自语。“周婉儿呢？”
　　“周夫人生了小公子后，身子一直不见好。昨儿个周府又遭难，一个没受住，今早便没了。”缘绿也不知道这话当说不当说，话在嘴边绕了几绕，才说出口。
　　“竟然没了……”碧妃低低重复道。
　　缘绿也见不着主子脸上的神色，正暗自揣摩，碧妃却似什么话也没问过，转身柔然一笑。“去采些茉莉花来，我们这就回去熬花粥。”
　　缘绿这才暗暗送了口气，立刻笑着附和。“那奴婢岂不是有口福了。”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入了耳竟无比的舒畅。
　　主仆二人谈笑着走出了很远，缘绿才又开口道。“娘娘，听说皇后给长公主赐名了。”
　　“哦，”碧妃很有兴趣地扭头轻笑，“什么名字？”
　　缘绿掩口而笑。“长公主闺名一个‘晚’字。”
　　“归晚，”碧妃笑着回望了一下中宫的方向，“倒真是一个好名字。”

　　宣武二年，是一个多事之秋。正是应了古语“飞鸟尽，良弓藏”，开国功臣之一的周家顷刻之间家破人亡。至此，自前朝时便存在的四大家族：李、周、赵、晏，崩溃之迹初现端倪，而取周家而代之的是碧妃的娘家许家。而周家，男子全部处斩，女子尽没为官奴。一时之间，四大家族人心惶惶，每日小心经营，但却不见皇上再有动作。
　　也正是这一年，皇后和碧妃同时诞下皇女与皇子。按照雍国的传统，公主是由皇后赐名，而皇子的名字则是由皇上钦定。在周家被抄家的当晚，皇后为长公主赐名“归晚”。据说皇上听闻后，铁青着脸拂袖而去，而皇后也未曾挽留，第二日便着¬宗正寺将长公主的名字入了宗谱。三日后，皇上赐碧妃之子皇长子“然”字，并封青王。并同时赐碧妃之兄许如适为开国侯,封碧妃之弟许如铭为卫将军,许家一共兄妹三人，竟全数荣耀加身，显赫一时。而也是自这一日起，皇上竟再未踏入中宫一步。
　　而长公主的封号，直到在她过了两岁生日后才下旨昭告天下。在宫里的宫女和太监中间，有这样一个传言，说是长公主的封号来的很随意。是因为碧妃娘娘总是称呼长公主阿舒，皇上一时起意，才封了长公主为舒晴公主。而长公主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个传言，总不准别人称自己舒晴公主，只准称长公主。因此，久而久之，这个封号竟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了。

　　宣武十五年。
　　“长公主，今儿的药煎好了。”孙嬷嬷将粥端到了归晚的塌前。
　　归晚皱着眉，望了望那一碗黑糊糊的药，有些厌恶。“这药越发难喝了，而且也比以前难看。”
　　孙嬷嬷有些哭笑不得。“自上次公主大病，御医便加重了药的分量，虽然难看，但是对公主的病总是好的。”说话间竟有些神色悲戚。“公主的身子打出生时便不好，这一年来更是厉害，现在倒是连药也不愿意吃了。老奴自公主出生便照顾您，如果可以，老奴真是愿意替公主吃药，但是老奴吃了不管用啊。如果老奴吃了管用，这药不管多苦，都是愿意吃的，可是……”
　　“好了好了，我吃药便是了。”归晚有些头疼地打断了孙嬷嬷的话，如果再让她说下去，估计就是一篇宫廷苦难史了。“我只不过抱怨两句而已，喝了十几年药了，发发牢骚总是可以的吧。”一边说着一边苦着脸将药喝了下去。
　　归晚的身子自出生时便不好，虽然已经十二岁了，但是看起来，却像个十岁的孩子，单薄瘦弱。
　　皇后有孕时，恰恰比碧妃晚了二个月，为了担心皇长子的头衔落到碧妃头上，竟日日饮催生的药，结果倒真是如了愿，比碧妃早了一个时辰诞下麟儿，可惜却是个公主。
　　归晚出生的时候，宫中皇后李家一派的御医犹豫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地禀告皇后：公主身子太弱，想要长到成年十分不易。当时，皇后只是冷冷地撇了一眼裹在襁褓中，哭声嘤嘤如猫的归晚。“一个公主，就算养大了又有什么用？”自此，竟真的不再对归晚上心。倒是碧妃，郑重地吩咐了药膳房，一定要给长公主用最好的药，这才能养到现在。
　　看到归晚吃下了药，孙嬷嬷顿时喜笑颜开，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果然还是有效果的啊。忙不迭地把甜糕递给脸都苦得缩成了一团的归晚，一边道。“老奴看今日公主的精神很是好啊。”
　　“对啊，今天是舒坦了不少。”归晚急忙塞了满嘴的甜糕，等艰难地咽下去后，才回了一声。
　　“今儿个是三月初五，如果公主有兴致，老奴伴您出去走走吧。”孙嬷嬷笑看着归晚把甜糕吃完，又递上了一杯茶。
　　“已经是三月初五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很兴奋的样子，归晚明显的跃跃欲试。“快点快点，洗漱更衣。”
　　每年的三月初五，是雍国放鸢的日子。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都齐聚在长坡。
　　九年前的这一天，是大雍君主归予光攻破菀碧城的日子。菀碧城是前朝皇室居住的宫殿，本来并不是叫这个名字。但是自归予光称帝后，这里便改为了菀碧城。
　　据野史传，孝文皇帝归予光最宠爱的碧妃——许如碧，在帝荣登大统后，曾执意要离开。帝十分不舍、坚持挽留，并且把城名改为菀碧城，取挽留阿碧之意。另外，帝还发动了元都全城的人制作纸鸢，放飞于菀碧城之上。碧妃是典型的江南女子，从小便喜爱纸鸢。帝命人在纸鸢上画上了大雍各地的版图，这都是想告诉碧妃：大雍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一起攻下来的，你永远是与我并肩的女子。最终，碧妃深受感动，留在了帝身边。但是，这个故事却没有一直美丽下去。
　　帝即位后不久，便迎娶了当时朝中第一士家李家的女儿为皇后，而碧妃只是在其下成为了贵妃。曾经美好的英雄美人的传说，最终归于平凡，成为了最普通的宫廷生活。然后，放鸢的传统却自那一日流传了下来，并日渐规模壮大，直成今日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