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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前世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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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的冬天,来的也是丝毫不含蓄。夹杂着雪丝的风,是从北方闾国长途跋涉过来的,或许还带着闾国人特有的豪爽铿锵,呼呼啦啦刮了一夜,隔早儿就会在皇宫的屋顶瓦梁上结出薄薄的冰凌,等不到午时,清晨的日光一照,冰凌就化成滴答的水,顺着雕刻着兽头的发戗落下。
瞿国皇宫里腾腾而升的焚椒把整片地面熏的暖烘烘的。但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融合的冷风着实让神色匆匆的宫人冻得面红耳赤。
凤祥宫墙外,一对长长的排列整齐的仪仗队正沿着凤祥宫曲折的宫墙缓缓的走着。四个手执火炉的宫女簇拥在一名男子身边。宫女们顾不得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都拼了命的把火炉靠近男子。男子身着金色龙纹的便服,披着纯白的雪狐罩,那雪狐罩远远看去和初下的雪差不多。
与仪仗队相对的西边宫墙边上,梨雪手里提着绣纸包的的药,一手提着小灯,低着头向凤祥宫走去。一阵寒风袭来,这风吹的也怪,尽捡些沙屑吹进梨雪的眼中。梨雪鼻子红红痒痒的,正准备打个喷嚏,却感觉眼睛一阵骚痛,连忙眨了眨眼睛。趁着睁眼的际儿,宫女却迷迷糊糊瞧见对面那一众行动迟缓却走的有条不紊的队列。
梨雪心生疑惑,忙探了探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当瞧见那一抹龙纹绣袍的男子时,梨雪大吃一惊,忙侧着身子从风祥宫的小门走了进去……
梨雪携了张绒毯,提着一盏烛火微黄的小灯笼,迈着小碎步匆匆走了进来。
我见梨雪来不及抖尽披风上凝固的冰渣子,就神情紧张的向我走来。便摇了摇头,苦笑道:“梨雪,什么事儿这么紧张,不会又是云贵妃和丽妃吵起来了吧,哀家这几日躁的很,不想管这些小事。”
梨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向宫门外看了一眼。
我皱了皱眉,梨雪这孩子还是怯了些,终究是比不上沉棋的。不知为何,一想起沉棋,我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人撕裂般的疼痛起来。也罢,梨雪的确不如沉棋般聪明伶俐,但终究还是更加本分,不会做出那些蠢事来。
我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梨雪,在哀家面前还有什么事不能说?”我声音透着清冷,这股不怒自威的劲儿还是先帝教我的。
果不其然,梨雪连忙抬起头,轻声说:“是陛下,陛下来了。”
我噗嗤的讥讽道:“来了便来了,哀家怕他不成?你是哀家的贴身侍女,却这般畏畏缩缩,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我们凤祥宫都是等闲之辈。”
梨雪辩解道:“是太后您说如果陛下来了,就不见嘛……”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提高了声量道:“多嘴的贱婢!”
梨雪吓得不轻,捣蒜般的将头磕在地板上,这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我便由她砰砰作响去了。
毯子虽厚,可就这么撞下去,想必她的前额也不好受。
我叹了口气,对梨雪说:“就说哀家身子不适,不见陛下了。”
梨雪满脸糊着泪,头发散乱,听见我的吩咐,急忙从地上爬起,顾不上撞的红肿的前额,忙不迭的向宫门口跑去。
我望着梨雪远去的身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凤祥宫外,蜿蜒的皇家仪仗队已经快到了宫门口,赵公公随着一队太监宫女跟在瞿言身后。围成一堵人墙,密不透风的遮挡着瞿言。瞿言轻轻的喘着气,哈出一口,瞬间就在空中凝成了白雾。他皱了皱眉,转头看了眼身周的几个宫女,叹了口气说:“退后些吧,朕不冷。”
几个宫女纹丝不动,疑惑的抬起头看向赵公公,赵公公微微一点头,凑了上去:“陛下,有何吩咐?”
瞿言板着脸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凤祥宫的宫门。
赵公公瞅着瞿言冻的发红的脸,忍不住柔声提醒道:“老奴还是去备着一顶软轿吧,陛下回去的时候也还御着风雪。”
瞿言皱了皱眉,没有言语。赵公公心领神会的退后到一边,随着瞿言候在宫外。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不多时,宫女中传来一两声竭力压制的咳嗽声。瞿言也冷的缩了缩脖子。
“陛下,要不奴才进去为通报一声,您站在这里小心着了凉……”赵公公垂首絮叨着,一边偷偷瞧着这年轻天子的一颦一动。
瞿言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将披风裹得更紧了些。埋怨赵公公道:“太后不见我们,难道我们就这么回去?再等等。”
赵公公暗自叹了口气,点点头退到一边,顺手接过瞿言身后宫女手上的火炉,往瞿言身边凑了凑。
风刮的更大了,瞿言轻轻咳嗽了一声,风把小小的火炉吹的微微摇晃,赵公公赶忙用衣袖挡住风,一边压低了声音对瞿言说:“还是让奴才去通报一声吧。”
瞿言没有说话,只是眉毛展了展,算是默认了。
赵公公舒了口气,将火炉还递给宫女,自己则垂着拂尘走进凤祥宫。
我知道瞿言一定还守在凤祥宫外,我知道他一定是为了他最爱的陈巧儿求情来了,我还知道,他一定穿着淡黄华褂,披着龙纹绣袍。
窗外的风刮的很大,不停敲打着镂空的窗龛,腾腾徐徐的椒兰熏得整座宫殿暖烘烘的。外面一定很冷,我裹紧了身上的狐貂,走到窗口,听着窗外的风声唳响。
辰和帝因病驾崩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宫中白幡猎猎,不见歌舞升平,不见华灯初上,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只有寒月悲笳,高悬于空,难耐凄凉。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宫女太监无人不面露悲戚。皇宫的青祠殿内,两百名大铭寺僧人日夜为辰和帝诵经念佛,祈求先帝早登极乐。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敢相信宏儿已经离世,我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那红彤彤的脸蛋,我仿佛一闭上眼就可以看见他那一笑就弯成月牙的眼睛。
一个月后,彩旗换白幡,新帝的登基冲淡了世人的悲伽。而继承皇位的正是当今天子瞿言--我夫君的弟弟。一时间,宫中恢复了原有的平和无奇,瞿言忙着处理前朝遗留下的积弊,宵衣旰食,可我却觉得他越是披星戴月处理奏章,越显得是他对我最有力的讥讽。他是在讥讽我这个太后垂帘听政,积弊大于利么?
小皇帝的死并没有让宫中之人伤心多久,或许整个瞿国愿意真心为他流泪的,只有我这个母亲。
我虚弱的躺在床榻上,喉咙痛哑。我支起身子喝了一口清茶,才觉得舒心了不少。我清了清嗓子,梨雪低下头,轻轻为我捏着手,我难得惬意的闭上眼,问她:“欣姝公主睡了吗?”
欣姝是我和先帝的女儿,宏儿病逝后,她是我唯一的心灵支柱。只有想起她,我心中才会漾起一番温柔。
“回太后,奴婢已经伺候公主睡了。”梨雪点点头回答。
我舒了口气:“你去外边瞅瞅,看陛下走了没有。”
赵公公慌张的走了进来,梨雪一惊:“太后已经歇下了。”
赵公公呼出一口冷气,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瞿言那黄色的龙袍那么一晃出现在凤祥宫的门口。
梨雪更为吃惊,来不及通知我只有跪下迎接。
瞿言进来的时候,我仍在闭目养神,只是感觉一阵熟悉的龙涎香飘漾进我的鼻中,我假睡着,微微眯着眼睛瞟着瞿言。
“太后。”瞿言立在塌边,轻声唤我。
见我没有丝毫反应,瞿言叹了口气“太后,御花园的冬梅开了,我陪你出去走走?你在宫中待的太久了。”
我缓缓的睁开眼睛,透过我密密的睫毛,我看见了瞿言模糊却又逐渐清晰的轮廓,我完全睁开了眼睛,瞿言那忧虑的俊郎面庞,那和我夫君些许相似的面孔,就呈现在我的面前。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是啊,熹宁帝去世也已六年了。”
见我提起亡夫,瞿言却是一脸平静,只是点点头,平视着我:“二哥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太后你如此悲伤,我可是答应了先帝要照顾你一世的。”
我叹了口气,皱了皱眉,转头对梨雪说:“梨雪,把哀家的雪狐罩拿来。哀家陪皇上出去走走。”
梨雪又惊又喜,见我终于肯出去透透气,忙欣喜的走进内屋去寻我的罩衣。
瞿言也微微露出了笑容,冲我点了点头。我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的端着茶杯小酌了一口。
梨雪捧着我的雪狐罩,踩着厚厚的绒毯,发出沉闷的声音,踱步到我身后,踮起脚尖为我披上。
我将罩衣往身上裹了裹,我低下头,依稀可以辨别出我淋漓有致的身肢,我抿嘴一笑,扭头对瞿言说:“陛下,走吧。”
瞿言怔怔的看着我,看我直直盯着他,便尴尬的移走了眼神。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的携着梨雪和两个小宫女一起往外走。这么久了,看来他对我还是一点不变,我勾起嘴角,冷冷的一笑。
我站在宫外,一动不动的等着瞿言。方才他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龙涎香倒让我恍了片刻神。我站在寒风中,任凭撕裂的风抽打着我的脸颊。这样也好,我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两名宫女提着火炉候在我的两侧,微微的暖熏一闪即逝。我皱了皱眉,向宫里看了一眼,才发现瞿言不知何时正站在宫门的阶梯上,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