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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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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陆子哲的面色不再如方才那般惨白难看,可他瘦削的脸上仍旧没有多少血色,眼眶下黯沉沉地,眉心间也是一团黑气,口唇的颜色黯然浅淡。
他躺在那里,深深浅浅的呼吸着,简直像随时可能断气。
宋墨渟看着他的病容,一时间脑中千头万绪,乱作一团。
人们常说医者难于自医,骤然面对病重的至亲之人,他不由有些失于冷静,情绪复杂的在床边束手站了片刻。
呕血之症不外是腹内血脉受损,血溢脉外,不循常道,经口而出。陆子哲方才说到这病断续发作已有数年,不知是外伤所致,还是内伤积损,抑或是误入毒物,余毒难清,毕竟他这般年轻,又是习武之人,本应身强体健,生龙活虎,五六年前的他,更应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陆二公子在江湖中崭露头角时便十分的沉稳老成,他模样俊雅,举止斯文,因不喜杀伐,手中一把刀剑也无,使的武器是一管玉笛,然而笛子吹得并不如何,看家本领是隔空打穴,且手下时常留有余地。
因出身相似,又都在家中排行第二,少不得要被拿来和叶家的叶思远比较,并称作南叶北陆,鹤影梅姿。他比叶思远成名要早,只是为人低调,近年来在江湖中出现的越来越少,名号渐渐地排在了叶思远的后头。
而陆家早在十年前就破败了,与此时的叶家不可相提并论先按下不表。
如今这原本温润的玉笛被岁月里的风刀霜剑刻了又刻,伤了又伤,已是喑哑不能成声了。
“你一直以来都在何处求医,有什么诊断?”宋墨渟按下几许心酸,问道,“眼下旧病复发,吃了什么药?”
陆子哲望着他,眉心轻蹙,嘴角抽动般的颤了颤,像是压抑了片刻,才答,“阿久,我中了蛊。”
宋墨渟闻言一愣,心里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他脑海里瞬间浮现了一枚朴素无华的银钗,钗头缀着细碎的流苏,在他眼前轻轻颤动。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绷紧的琴弦,带着不自觉的颤抖,“是什么蛊?”
陆子哲没有回答,他抬手将覆在胸口的被子掀开,然后轻轻的将领口解开,在他左边那白皙的锁骨上赫然可见一枚鲜红的印记。
那印记有铜钱大小,是一朵半开蔷薇的形状,花萼的位置延伸出一道细细的红线,沿着胸骨向下,向下……伸向宿主的心脉中。
宋墨渟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一把扯开他的衣襟,看着那道刺目的红线在他嶙峋的肋间蜿蜒,耳中响起一名少女的声音,她说,这蛊虫寄在活人身上,犹如一粒种子,它伸出爪须探入宿主的心血中汲取养料,滋养自己,待到那养出来的花开了,便是宿主丧命之时。
这个蛊虽恶毒,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牵丝蔷薇,取自南疆的一名故去的少女。
那叫做蔷薇的小姑娘虽然幼年丧母,却有来自她的教主父亲和教众们的百般疼爱,千般呵护,她像南疆里的野蔷薇,肆意而热烈的生长,又像榕树枝头的百灵鸟,甜美而无忧无虑,直到十六岁那年她遇到了一名来自中原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真是她命里的劫数啊。
那男子生得异常俊美,谈吐间自有一股别致的风流,不同于南疆人的热情奔放,他儒雅斯文,刻意温柔,让这异族少女觉得新鲜又有趣。
情窦初开的少女很快便深深地爱上了他,为了他不惜违背父亲的命令,企图逃离圣教,幻想与他远走天涯,为讨他欢心,甚至盗取了教内的圣物。
东窗事发后,原本备受娇宠的小姑娘成为了圣教唾弃的叛徒。
然而那男子将圣物骗取到手后,竟抛下了受伤的少女,独自逃回中原,少女虽然被父亲接回圣教,却很快郁郁而终。
而那男子回到中原后,小心翼翼的蛰伏了一阵子,发现并未受到来自圣教的报复,便渐渐的放下心来,将那少女的情意抛到脑后,另娶他人,生儿育女,并利用圣物辅助练功,果然事半功倍,功力大涨,原本凭着容貌出名,习武却资质平平的他,竟一跃成为了武林中的顶尖高手,真是好威风,好得意啊。
就在他志得意满之时,突然发现身上出现了一粒小小的红色印记,可他并未在意,也可能是束手无策,任由那印记慢慢长大,化作一朵花苞的样子,直到一天,那养在他身上的花苞终于开放了,而那男子如同被吸收干净了养料的废物,武功尽失,气血枯竭而亡。
故事的结局里,负心人下场凄惨,不得好死,真是天道好轮回,大快人心。
宋墨渟双手不知何时攥紧了陆子哲的衣领,陆子哲被他拽着上半身脱离了床铺,忍不住发出一阵呛咳声,宋墨渟才恍然回神。
“怎么会这样?”他松开手,惶惑的退了两步,那故事里的男人固然是可憎可恶,咎由自取,他既然已经死了,那些仇恨竟还不肯散去,还要报复在他的儿子身上吗?
陆子哲跌落回床上,收紧衣领,低声道,“看来南疆的人已经找过你了。”
“牵丝蔷薇!”他直直的望向宋墨渟,那视线让宋墨渟想要躲闪。他在妻子留在床头的包袱里摸索片刻,拿出一物,问道,“这个东西,你还记得吧?”
他苍白的手指捏着一枚细细的银钗,那钗暗然无光,一看便是多年前的旧物了。
宋墨渟伸手接过来,低声道,“记得。”
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首饰,他小的时候,总能看见母亲头上这枚发钗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细细的颤动,与那段时光一起,给他留下了温柔又可亲记忆。
沈慧娘与叶思远从房中出来,迎面便被幽幽冷香扑了满怀,方才进门时便闻到了这清冽的幽香,只是当时一阵慌乱,不曾细看。
她抬眼去寻,那幽香来自于院中一颗花树,树上开着娇黄的小小花朵,没有叶子,花朵上已经缀上了一层薄雪,更衬得花朵金黄剔透,娇小堪怜,然而那股香气在飘飞的雪花间弥漫,浓而彻骨。
这树的旁边另有一棵,枝桠上打着一个个白色的花骨朵,看来花期要比这黄花晚一些。
沈慧娘昂首看得仔细,问道,“叶公子,这便是梅花吗?”
“这株是腊梅,旁边的这一株是白梅。”叶思远答道。“这场雪后,白梅也要开了。”
此时风小了很多,雪还在飘着,寂静的山中仿佛可以听到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沈慧娘抬手接了片片雪花,她静静地望着那雪花在掌中融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眉眼间仍锁着许多愁绪。
叶思远忍不住问道,“陆夫人是南疆人?”
“是。”沈慧娘睫毛轻颤,低声道,“我的家乡四季如春,鲜花满城,这倒是我第一次见到雪和梅花。”
“啊啾~”忽地一个喷嚏声自矮墙外传来。
沈慧娘和叶思远忙转身望去,那扇堪堪合上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名穿着大红斗篷的明丽少女探了半身进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呢,北方的冬天真是了不得!”
她揉了揉鼻子,原本清脆的声音带着嗡嗡鼻音,“我竟染了风寒。”
叶思远心中一凛,此刻天地间如此静寂,这少女出现得这样突然,若不是她轻功高深莫测,便是她已在此蛰伏多时。
原本守在厨房的灶火前的四儿听到声音,放下烧火叉走到门口,探出头道,“杜姑娘,你不是刚走吗?既然染了伤寒就不要在外面跑来跑去再受风寒啦,我家先生的药再好,你这样反反复复的着凉,又怎么能痊愈呢?”
少女又打了个喷嚏,她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道,“唔,你说的没错,只是我师姐冒着风雪远道而来,既然凑巧遇到了,我怎么能不来打声招呼呢。”
四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道,“原来你们认识你们竟是认识的,那你们慢慢聊吧!”
他的药还没有煎好呢。
叶思远余光里见沈慧娘挺直了脊背,她淡淡笑了笑,道,“没想到还是被师妹抢了先机。”
少女嘻嘻一笑,道,“这山可叫我好找呢,多日不见,师姐你还好吗?”
沈慧娘答道,“还好。”
少女挑了挑眉毛,对于沈慧娘的敷衍并不在意,转而望向叶思远,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这位想必就是叶二公子了,唉,可惜陆公子身体抱恙,否则您这二位站在一起,那可真是传说中的鹤影梅姿,风姿绰然。”
叶思远一时不知她是敌是友,本是抱臂旁观,听她叫破自己的身份,于是口中谦虚道,“姑娘谬赞。”
沈慧娘这才给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妹,杜小亭。”
“杜姑娘,幸会!”叶思远问道,“二位来自南疆,不知是哪个门派?”
杜小亭看了一眼沈慧娘,杏眸微弯,又是一副笑的模样,道,“我们来自南疆圣教。”她举起原掩在斗篷下的手,指尖转着一个银色的小袋子,道,“师姐,中原人都说什么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我可是冒着大雪,给陆公子送药来了。”
沈慧娘面色一变,冷声道,“师妹的好意心领了,药就不必了。”
“我虽已将牵丝蔷薇的事情告诉了小宋哥哥,可他未必见得即刻便能拔了那蛊毒。”杜小亭摇头道,“这药,还是不能停啊。”
她说着便要举步,朝那病室走去,叶思远只见身旁人影一闪,沈慧娘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一字一顿的低声道,“我说了不用了!”
他向前踱了几步,恰挡在那门前,左手已按住了剑柄。
漫天的雪花还如同玉屑飞琼般的洒落,三人身上都覆了一层雪花,忽然身后那门从里面打开了。
宋墨渟一打开门就看见这三人对峙的模样,目光落在杜小亭身上,道,“你们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