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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山雪 ...

  •   厚重的铅云沉沉的压在山头,分明还是正午时分,天色却阴沉的得如暮色将合。冷冽的寒风从山间的枯枝中穿梭,发出呼啸的声音,预示着一场风雪的来临。
      一辆马车在山脚停下,车夫放下脚凳,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冷气从那缝隙窜进,立即激起一阵男人的呛咳声,随即却见一名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探身出来。她披着厚厚的斗篷,被山风迎面一吹,犹冷的缩了缩脖子。她抬眸向那山上望了望,便踩着脚凳下了车。随后车帘再次掀开,一名裹着黑色斗篷的男子被人扶了出来。
      那男人的动作很慢,羸弱的身型好似不胜这山中的寒风和一身厚重的衣物,向前佝偻着身躯,从车上下来后几乎靠在了妇人的身上。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名身着白衣的青年男子,腰间挂着一柄乌沉沉的长剑,剑柄上缀着鲜红的剑穗,他下车后舒展开修长的身姿,那红穗被风吹着贴在他的腰间微微拂动。他一下车便感觉到点点细小的冰冷夹在风中,如芒针一般刺在脸颊上,心道:“下雪了。”
      “慧娘。”身后的病弱男子唤道。
      “嗯?”女子闻声抬头,这男子两颊凹陷,病容黯淡,语声低微,却眸光温柔的望着他的妻子,堪堪抬手将她斗篷的帽子戴上,关切地问道,“你冷不冷?”
      她面庞白皙,此刻面上被冷风吹得一丝血色也无,只有鼻尖冻得通红,她的眉眼被那帽子稍稍遮住,越发衬得下巴小巧,嘴巴也小小的,她柔声答道,“我不冷。”
      那白衣男子向车夫交代了几句,便背着那生病的男人,同那女子一起走向上山的路。
      此处名为灵山,却不过是金陵城外东南方一座普通的山丘,只在山脚处有个稀稀落落的小村庄,因是风雪来临,家家闭门,显得格外荒凉萧索。
      然而倒也并非无人外出。
      车夫牵着马车刚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窝起来,转身便看见一人背着捆木柴从那山间的小道里行来,与他们迎面碰上。想来是这里的村民趁着风雪之前上山拾柴备用。
      那樵夫瞧见他们,“咦”了一声,有些意外的朝他们喊道,“这不是叶公子吗?这时候上山?”
      那白衣男子闻言笑道,“正是,刘大叔。”
      两人倒十分熟络,白衣男子见他从山路下来,脚步越发快起来,不禁道,“山路陡峭,您小心些。”
      “没事,没事。”那刘大叔说着,人已到近前,他朝病人打量了一番,心道,这年轻人病得不轻啊。便了然道,“小宋大夫正在山上,趁这雪还没下来,你们快些上去吧。”
      原来这山中有一名为宋墨渟的大夫,是已故名医贺柳城的关门弟子。而这位白衣负剑的男子是他的故交好友,金陵叶家的二公子,叶思远。
      金陵叶家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巨富之一,三代从商,虽说现下光景已不如从前,叶家年轻的家主凭着慷慨豪爽的作风,在金陵城依然颇有声望。
      叶家二公子幼时体弱,家人叫他拜入如意阁习武强身。未料到那如意阁当年不过是个不温不火的小门小派,这十年来竟盘踞江南,发展迅速,成为排在原六大门派后势头猛进的后起之秀之一。未料到这叶思远在武学一道竟十分有天赋,又刻苦用功,习得一身好剑术,在江湖中多次历练后,成为武林后辈中公认的佼佼者。
      因他容貌英挺俊秀,平素喜穿白衣,剑术轻灵潇洒,剑穗鲜红,仿佛仙鹤顶上一片丹红,便得了个鹤影公子的雅号。
      十几日前叶家的一位小少爷满周岁,叶家大公子,便是那小少爷的父亲,现任家主叶思明颇为热情好客,广发请帖,大摆筵席,不拘是商场上的同行,武林中的大侠,备上薄礼,登上门来,道一句恭喜,都请入门来。
      岂料其中有一位陆子哲侠士近日染了一场风寒,勾起了旧病,短短时日,竟到了城中无人能医的地步,只得用往日配的药丸暂时控制症状。
      他与妻子原是随心游历,漂泊不定,恰至此地,便也收到了请帖,携妻子慧娘同去赴宴。
      却在叶家出了这番事端来,叶家也十分错愕,叶二公子便提议到山中请宋墨渟看一看。叶思明原意是差人去请,陆子哲病重至此,叫人不忍让他再受路途颠簸。只是再过几日便是贺柳城的忌日,宋墨渟照例是不愿下山的。
      不愿下山并非不能下山,陆子哲闻言却道愿意前去就医,叶家人颇为意外,几番劝阻,病人的去意倒是越发坚定,便立刻着手安排马车,由叶思远一路护送,来到了灵山脚下。
      眼前上山的小路由石板铺就,异常狭窄,是名副其实的羊肠小道,脚下的石阶常有缺漏,山路难行,需得人时时注意脚下,女子拿着包袱走在前面,不时伸手拂开探到面前的枯枝,叶思远背着病人沉默的跟在她的身后。
      霰雪粒子沙沙的落下,被风吹着,斜斜的打在脸上,只是露出的肌肤冷得有些麻木了,倒不觉得疼。
      女子心事重重的闷头走着,此番奔波,更加让陆子哲虚弱不堪,他本是壮年,却如灯油将尽时的一缕残火,便是放在掌心呵护都怕有所疏漏,稍有风吹草动便令她胆战心惊,耳中忽地听到一阵低哑的咳嗽声,她忙回头去看,陆子哲也正掩着口鼻抬眼望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专心脚下。
      待他们爬上山顶,雪粒子已经变成了无声落下的雪花,被风裹挟着,在晦暗的天地之间织出一片茫茫雪幕。
      女子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微微出神,连帽子掉了都未曾觉察,而她扶在陆子哲肩背上的手不由得缩紧了些。
      陆子哲觉察到肩上的力道加重,侧脸望向妻子,看着雪花片片落在她乌黑的额发上,浓密的睫毛上,他动了动手指,却没有再提醒她戴上帽子。
      “阿哲哥哥。”她望向陆子哲,轻声道,“下雪真的好美。”
      她的眸色很浅,很亮,像是茶色的琥珀,眼睛很大,眼窝有些深,鼻梁高挺,竟有些像异族人的模样。
      陆子哲见惯了雪,并不觉得什么稀奇,可这雪景却抹去了她眉间的些许愁绪,看着她的模样,他的心底一阵哀痛,一阵柔软,喉间轻颤,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够浮起一丝微笑,轻轻的应了她一声。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路过了许多地方,看过了许多的风景,有时他也想像别的男子那样,给自己的妻子许上一些承诺,可是,往往……譬如此刻,他想,落雪之美岂是一场苍山负雪可以代表的呢,然而他许是等不到下一次的雪了。
      他们站在山顶,正能看见不远处的山坳里坐落着一处院落,一股淡淡的炊烟自那院落上方袅袅升起,霎时冲淡了这荒山负雪的苍凉。
      那正是宋墨渟的院子。
      叶思远道,“走吧。”
      叶思远带着他们沿石径前行,一路下坡,转了个弯,迎面数十步便是那院落的正门,石径一直铺到小院的门口。空山之中,那柴门毫无防备的半开着,好似迎接远到的客人,他们行至门前,刚好撞见此间主人打开正屋的棉门帘,望了出来。
      那人身量不高,头发随意的挽着,面白无须,眉目间颇为清秀,正讶异的望着这群不速之客,他穿着厚重的棉衣棉裤,举手投足间似有些憨态笨拙。
      叶思远停下脚步,拱手道:“宋先生,好久不见。”
      那女子打量他这般年轻模样,心里有些不敢确定,随即便听到那男子老实不客气的回道,“叶公子,好久不见。”
      这位宋先生放下门帘,向前走了几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了?”
      叶思远迎上去,一侧身,让他看清了病人的脸。
      宋墨渟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定住,而那陆子哲虚虚的睁开双眼,也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扯了扯,似是想要微笑。宋墨渟神色一动,确认似的喊道,“陆子哲?”
      叶思远见状,惊讶之余,心中难免生出感慨。一路上虽未言明,他却是知道此二人渊源颇深,他们已有十数载未曾见面,没料到宋墨渟能够一眼认出来人。
      他忽的感到背上的人身体一阵紧绷,心底暗道一声糟糕,他后脑自然看不到陆子哲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挤出一丝微笑,仿佛有话要说,他张了张口,却忽地连着呕出几口鲜血,他用手掩住,血从他枯瘦的指缝间丝丝渗出,终是几滴落在叶思远雪白的衣服上,像是雪中骤然绽放的红梅。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那女子慌忙过来扶他,一只手不停的拍在他的背上,陆子哲仍是不停的作呕,众人顾不得寒暄,急忙把病人背入院中的客房。
      “四儿!”宋墨渟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厨房里那探头探脑的小少年来跑了过来,他吩咐道:“把我房间的火盆搬过来,速去煎来一碗老参汤。”
      女子沉默异常,她垂着头,托着陆子哲的手臂一直在微微颤抖,自眸中滚落的泪珠静静地落在深色的斗篷上。此刻,陆子哲苍白的手在她手背上无力的拍了拍,似是叫她不要难过。
      叶思远帮着宋墨渟手脚麻利的铺开被褥,然后扶着陆子哲在床边坐下,轻轻地把他放平躺好,女子趁机别过头去,深深的呼吸,终于止住了泪意,安静的站在旁边。
      宋墨渟探手在病人胸腹几处穴位按了按,使他渐渐的不再恶心欲吐。
      一屋子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宋墨渟这才在床旁坐下,翻过他的手臂,使他掌心朝上,探出三指搭在他的腕上,然后又翻看了他的眼睑,沉默片刻后,问道:“这是几时的事了?”
      陆子哲顿了顿,又想要朝他笑,却发现这似乎很艰难,他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少气无力的回答道,“啊,有五六年了吧。”
      宋墨渟眉头一跳,又听他道,“这一次,格外厉害。”
      “几日前在叶家府上受了一次风寒,咳得厉害,才又触引了这旧疾。”女子在旁补充道。
      宋墨渟回身看了一眼叶思远,后者在旁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为何不让我过去?”
      “是我要来的。”陆子哲答道,他翻过手腕,轻轻捏住宋墨渟的手指,忽地为他介绍道,“她姓沈,唤作慧娘,是我的妻子。”
      女子原有些怔怔,此刻回过神来,陆子哲停顿下来,却没有为她介绍宋墨渟,她还轻轻颔首,轻声道,“宋先生。”
      宋墨渟回道,“陆夫人。”
      那名叫做四儿的少年将火盆捧了进来,将窗户留出缝隙,又在床尾置了一个烧炭的铁皮火炉,然后伶俐的拎来一壶热水,倒了两碗摆在桌上,见屋里没什么要帮忙的了,便转身出门熬药了。沈慧娘这才想起取下斗篷,取水喂陆子哲漱了漱口,然后沾湿了帕子,轻轻的擦拭他染血的手掌。
      她垂着头,叫人看不清神情,她细细的擦拭着,像是此刻世上再也没有旁的事比这个更重要,又像是独自一人默默的想着什么。她的头上只有一枚朴素的银钗,简单的挽着个发髻,钗尾缀着细碎的小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小而单薄的翅膀,连偶尔的反光都是那么微弱。
      陆子哲极有耐心的让她擦拭着,终于,她放下了他的手。
      陆子哲道,“慧娘,我有些话要和宋先生说,你去歇一歇。”
      沈慧娘闻言,起身帮他压了压被角,又望着他温柔的笑了一笑,转身出了门。
      叶思远自然也识趣的跟着走了出去。
      屋子里陷入沉默。
      他们分别之时,宋墨渟比这少年四儿还要小些,不过是个孩子,一晃十年,他已经长大成人,两人多年来也未曾互通书信,如陌路之人。
      他们骤然久别重逢,绝不曾想过,再见面是如此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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