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十年如一梦 ...
-
瑜侯有兵三万五千人左右,青城入口处的狭道一共能容纳五千人。
岭冬回来报,瑜侯军队装备精良,辎重在后。
我想了想,对阿楚说:“攀山入青城要经过瘴子林,你去准备五千个抵御瘴气的香囊,让朝塞兵每五千人上山入城。瑜侯若问起来,便说隐王那边命令下达匆忙,来不及准备。所有人去见瑜侯,都必须佩戴香囊,不得有误。”
阿楚说:“抵御瘴气的香囊里放什么?只要是香草就可以么?”
我点点头,“瑜侯必然会派探子在青城城外蹲守报信,你需要准备些食粮和水,等军队到了城下,将要入城门时,便给他们分发。待五千人进入,便关上城门,给探子们解释,这是为了防止瘴气进入城内。等军队进了城,便一切看你了。”
阿楚道:“看我的。”
然后我对言夕说:“瑜侯那边,便靠你稳住他了。”
言夕道:“我不明白,我们既然已经进入青城,为何还要受制于隐王,朝塞的军队入城实在是一大麻烦,我们何必招来这样的祸水?为何不回绝了隐王?”
言夕那边,阿楚告诉他,是隐王要求将朝塞兵驻扎在青城,故而我们才接受。
阿楚看了我一眼,我便对言夕说:“按我的计划来,朝塞兵便能置于我们掌控之中。况且治理水患,修葺栈道,重建青城,都需要大量劳力,这些士兵能为我们所用,必将是一大助益。”
言夕有些无奈,“我只是这几年安定惯了,变得有些惰怠。望庄主和公子莫要怪我。”
我道:“计划是否能成功,全靠你是否能稳住瑜侯。”
言夕道:“在下尽力而为。”
我们等待了三天,瑜侯的大军终于到了青城山下。言夕带着制好的香囊于山下迎接瑜侯,而阿楚则亲自带着食粮和水在城门口分发。
朝塞的兵来青城,一定会觉得宾至如归罢。
而我则在悬崖上等待。
十年前,我远在京城,便已听过青城的传闻,这座城池易守难攻,入城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朝廷的政令常不能到达那处。自由惯了的青城城主为了能够彻底摆脱朝廷的掣肘,甚至杀害朝廷在城内的督官,在青城以西自立为王。朝廷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再次建制。在双方的不断交手中,这座通往西域的古城逐渐建成了坚实的要塞。
就比如说,在城门狭道的两侧悬崖上,凿挖了隐蔽和埋伏的沟渠。乍一看悬崖突兀,乱世嶙峋,实则却能藏下千军万马。
日头正中,时辰刚好,青城的城门便打开了。涌入狭道的山风猛地吹起,但又迅速停止,阻滞在另一道城门下。
瑜侯的兵马穿着整齐的盔甲,排成阵型而来,但金属的撞击声非常凌乱,士兵们拿着手中的食粮,有的在吃,有的在查看,看上去非常懒散。不多时,狭道中便挤满了士兵,人头攒动。
背后的山门一关,我便让破尽举旗,埋伏在狭道两侧的士兵纷纷露出弓箭,对准了他们。那为首的将领骂道:“不守信用之辈,我们已归顺隐王,为何要埋伏我们?”
我说一句,破尽便跟着喊一句:“归降应该卸甲,自古以来的规矩,你们穿得如此齐整,是来攻打我们的吗?”
那将领道:“隐王让我们入青城,听见没有,你们主子让我们到青城里头去。我们可不是降兵!识相的,赶紧让我们过去,要不然得罪了你们的主子!”
破尽继续:“你们要是卸了兵甲,我便相信你们,放你们过去!要是不卸甲,就统统死在此处!”
那将领似乎有些勇猛,道:“你倒是敢杀我们!”
我对破尽道:“射死他。”
“好嘞。”破尽回答得无比愉快,拉弓搭箭,一箭毙命。
剩下的士兵纷纷解下盔甲,忙喊:“不要杀,我们卸甲,不要杀……”
我便对身后的伏兵道:“派人下去收兵甲,收完了就开门,让他们入城。”
悬崖上便垂下绳子去,将盔甲和武器收起,然后内城城门打开,将朝塞的士兵引了出去,再将一地的甲兵收拾干净。
不多久,第二批朝塞兵便也上来了。
为瑜侯打头阵的将领是个横冲直撞的主儿,后几个便要识趣得多,一旦形势不对,便将盔甲脱得干净。
破尽啐了一口,道:“山雨大人不喜杀人,怎么到了这儿还不能杀个痛快?”
我道:“杀人是最下下之策,以后你便会懂了。”
破尽说:“不懂。不杀人怎么能打败对方!”
我道:“因为杀人,不但是你杀人,更有可能是别人杀你。多打几次仗便好了。山雨不开战,却像是害了你们。”
他冷哼一声,便不再与我争。
瑜侯随着最后一批人进入青城狭道。此时日头已在山后,狭道内一片昏暗。走在前头的瑜侯,已命人举起火把。他也许正想着如何攻下青城,迫不及待地要和早前进入的队伍汇合,打我们一个不备,入主此地。
整兵带甲,辎重押后,若不是存了拿下青城之心,便不会这样气势汹汹来到青城。瑜侯精明而又怯懦,想占尽天下的便宜却又不愿担一点风险,这样的人言而无信,定会反手攻城,而他自己,也一定会隐藏在最后的屏障中。重骑兵在前,盾甲兵其后,而他自己,则藏在军阵的最中间。
破尽正要起身喊话,被我一下制止,对他说道:“重甲兵不怕弓箭,你不用和他们说话,直接用滚石,泼火油,消灭他们。”
破尽脸上的一丝惊讶很快过去,便笑道:“好嘞。”
举旗一挥,喊杀声震天动地。滚落的山石发出巨大的响声,伴随着惨叫,使得整条狭窄山谷都在震动。而后火焰腾起,黑烟滚滚,就连我所在的沟渠里也炙热起来,热流带来的风浪一阵又一阵吹起,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炙烤的焦臭味。
自古以来,有无数人丧命于这条天堑之道上,而这五千人便葬于我手。
我躲在工事中,不看一眼。
这时,有个人影出现在我身边,我一看,竟是破尽。我以为他正杀得兴起,没想到竟一脸失落地回到我身边,然后说:“有些恶心。”
我抬头看他。
他又说:“你为什么不看一眼,下面就如同炼狱一般。这仗打得我恶心。”他说着一顿,“你们这些谋士都不喜欢与人正面一战吗?都喜欢不择手段吗?”
这小子简直没救了。我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他道:“我许久以前问过山雨,为何皇帝要杀光谋士?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当你们这些人想要算计别人时,是没有人性的。”
我站起身,道:“谋士也当顶天立地,也知道黑白曲直是非对错,把圣人训诫放在心间。若非必要,不做无谓的杀戮,面对敌人,却当毫不犹豫。今日,这些人不死,死的就是你的同族亲人战场兄弟!你可别混淆了人与畜生,当饶则饶,当杀则杀,休要满口血腥却又要拿出无谓的仁义之心!害人害己!”
若山雨帐下都是这样的货色,隐王能否顺利进京便很难说!
我平日里很少发脾气,阿楚指派给我的几个护卫大约是被我吓着了,赶紧护到我身前,防止破尽再近我一步。
破尽有些怔愣。
“抱歉,本想让这小子历练一番,却没想到你和颜悦色几句,他就蹬鼻子上脸了。”破尽的副官忽地上前来,将破尽推开,“他只是一名新近提拔的校尉,年轻了些。在下隐王座下虎啸中郎将,寒单。”
这个男人面色沉稳,正是不惑之年,双目间毫无杀气,却令人胆战心惊。
我道:“既是你在领兵,便带好你的部下,战场上莫要看了小差。”
“在下明白。”说完,他便提起破尽,重又回到战斗中去。
有点意思。
入京城时,让行风行云假扮兄弟,实则两人毫无关系。如今却让军中上下颠倒,再来一出好戏。这次我没有识破,竟还发了一通无名之火。
这般多此一举,山雨到底在试探什么?
大火烧到夜半停止,狭道中再无生的气息。青城的城门这才再次打开。阿楚他们举着火把从城外进来,不知是不是被那味道熏着了,我听到了隐隐呕吐的声音。我从悬崖上下去,感到热浪扑面而来,双脚陷在黏腻的泥沼中,烫得仿佛踩在火炉里。
阿楚向我走来,我也想向他而去,但不知脚上绊住了什么,便赶紧扶住山壁。山壁上更是黏腻,或许是未燃尽的火油,又或许是从士兵身体里烧出的东西。如此一想,我便泛起一阵恶心。
我死后,也是要下这样的炼狱罢。
阿楚大约是见我顿住了脚步,便有些担心,扶住我道:“这里行走不便,你没练过武,又大病初愈,还是我背你过去罢。”
我没有出声,便让他背起我,往内城门走。
火把烧得通亮,阿楚脚下是烧干的血肉,尸体凌乱不堪,挣扎扭曲。
阿楚轻声道:“闭上眼睛,莫要看了。”
我便闭上眼,道:“看与不看,这里也不会变了模样。”
以前每次我伏在阿楚背上,都是生死攸关,我将要死去,他为了救我行步匆匆。有时候我想,阿楚的背上这样令人安心,即使死在他背上,便也无甚要紧。但这次他背着我,小心翼翼地走,我却难以心安。死在我计谋下的人不计其数,但这样多的人尽数死在我面前,却是第一次。
我搂着阿楚的脖子,不住颤抖。
阿楚似乎感到了我的惊慌,道:“从小我就觉得你见不得打打杀杀,所以我就想,那我习武好了,省得你动手,也免得你见这些场面。这一次不该让你在这里指挥的,以后这种事能免则免,不能再让你见着了。”
我道:“无碍,一会儿就好了。”
阿楚便叹了口气,说:“我知道的。要不是我不能压制住瑜侯,你本来并不想杀他们。你出此下策,都是为了我。”
我不想说话,把头埋在阿楚的头发里。
阿楚又说:“是我没用了些。“
我道:“不是。“
阿楚道:“十五岁那年,你离开江城上京,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太没用了,你才不愿意再与我一文一武相当,共同辅佐君王。后来你进了麟王府,我又想,果然只有麟王,才配得起你的才华和计谋。你这样的谋士当选择辅佐麟王那样的人。后来,麟王一死,你在京城九死一生,我赶来救你。我在想,太好了,幸亏赶得及将你救下,如若慢了一点,或许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我无比庆幸,庆幸你还活着,并且重新回到了江城。这十年来,我看你看透生死,醉心于古籍、棋艺、木工,甚至玉石,身子骨也是时好时坏,完全没了当年的心气。我看着有些着急,但是现在想来,你一直那样生活着,也挺好。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就在这青城定居下来,把城门一关,皇帝管不着咱们,任它外头风大雨急,城里头风雨不侵。我们把这里治理好,好好地窝在这里一辈子,如何?“
我道:“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阿楚道:“我有心,但可以为了你放下。我们若要出去,这样的场面还会不断出现,我怕你承受不住。“
我道:“无碍。我这人活着,便是为了他人而活。十年前,我为了麟王而活,如今,我为你而活。你尽管向前走去,走的每一步,我都要为你铺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