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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以为我会对黛安原本生活中的人,在情感上有所保留,但是此时激动而欣喜的感情却汹涌着要释放出来。不过中国人在内心情感的表达方式上总是非常含蓄,即使已经经过了那么多年,我们在这一点上也还是没有太多改变。
“我回来了,父亲。”我含着眼泪微笑着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视线从已经滑落到鼻尖的眼镜上方注视着我,眼中隐约有着泪光,但似乎又不习惯于这种情感的外露,正在竭力忍耐,使得他的嘴角都已经开始发抖。
“咱们不要难过了,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啊!”已经下到楼下的女装裁缝劳拉婶婶,也就是奥黛丽的母亲劝慰着我们。虽然这么说着,但却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抹着眼泪。
奥黛丽突然打了下我的胳膊,“恶狠狠”的抱怨着:“我简直害怕极了,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你可得补偿我才行!”
“什么补偿你?黛安她累了一路,才刚进家门,可禁不住你这么大力气的拍打。”劳拉婶婶借着责备奥黛丽,岔开了话题,冲淡了屋子里伤感的气氛,“还不快去准备点吃的东西,让黛安能早点休息。”
说着,她也拍了奥黛丽的胳膊一下。奥黛丽十分配合,揉着被打的地方,夸张地吸气喊疼。又冲我眨眨眼睛,到厨房去了。
“去吧,去洗个澡,然后吃东西休息。不管是什么事,咱们都明天再说。”黛安的父亲嘱咐着我。
“快去吧,一会儿奥黛丽把吃的给你送上去。”
我确实感到很疲惫,也就不再推辞,在他们的注视下,上楼回了黛安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十分简单,大致和我在波兰时住的,施密特家酿酒铺楼上的房间差不多,除了床、衣柜以及窗边的桌子,唯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一间和房间相通的盥洗室。
把行李放在墙角,我在椅子上坐下,低垂着头,感到精疲力尽。一路上经历的各种事情,就像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只剩下了失落与疲惫。
我抬起头看着墙边的床,想象着枕头的柔软,被子的温暖,只想立刻躺下直接睡过去。心里清楚自己急需先洗一个热水澡,却完全不想动弹。想要把已经满是灰尘的大衣脱掉,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放了回去。我就只是坐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
敲门声将我惊醒。奥黛丽一手扶着餐盘,一手推开了房门。
“怎么还穿着你这件脏兮兮的大衣?”她把餐盘放在桌子上,十分惊讶又不解的看着我。
“……我坐着发了会儿呆。”
我站起身脱掉了外衣,然后去盥洗室洗了手,之后重新坐了下来。她把放着面包和黄油的盘子推到我面前,然后倒了一杯热牛奶给我。
“我其实不是特别饿……”
“别说让人扫兴的话,你是知道我有多讨厌进厨房的,我可是为了你才勉为其难去准备的。”
我低头看看面前的餐盘,不禁失笑:“似乎你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牛奶热了一下。”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嗔怪的瞪了我一眼,然后动手在面包上抹了厚厚的一层黄油递给我。
“快吃。”
我只好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浓浓的黄油面包的味道立刻充满了口腔,这让我疲惫烦躁的内心暂时稍微平静了一些。
“你还好吗?”奥黛丽盯了我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我其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好。我毫无缘由的在历史的长河中回溯来到这里,经历了战争,失去了朋友,和恋人分离,目光所及能够见到的都是生离死别。但是我逃离了波兰,逃离了德国,完好无缺的回到了远离战火的安全地带,回到了家,实现了不管是外人看来,还是目前实际来说都最好的结果,又会有什么原因会感到不好呢?
我冲她笑笑点点头。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只是点点头,不再提及这个话题。
“还记得吗?‘一杯甜牛奶能让人忘掉所有的烦恼’,以前我不高兴的时候,你总是这么告诉我,”她打开牛奶罐旁的小盒子,拿了两块糖放到倒好的牛奶中,“现在,轮到我这么告诉你了。”
这虽然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内心深处能够感觉到黛安和她之间,那种从小一起长大培养出的深厚感情。这让我差点落下泪来,赶快低头借着咬面包来掩饰。
“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睡,好好休息。”
奥黛丽起身,我也站了起来。我们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
“感谢上帝,你能够平安回来。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我甚至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危险……抱歉,这本来应该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破坏气氛的话……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就好像她认定我吃了很多苦,而这些痛苦都是因她而起一样。她是如此的不安与担忧,犹如惊弓之鸟,又竭力想要表现的若无其事。
我抬手搂住她,和她一起落泪。
“谢谢你,奥黛丽,谢谢你一直担心我。”谢谢你,一直在想着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