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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 那段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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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离开这里回家,对于她来说,终究是一件喜悦大过于感慨的事情,不一会儿,就逐渐停止了哭泣。她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我记得你说是回英国,对吗?”
“是的,回伯明翰。你呢?”
“巴黎。”
“我不是有意听到的,但是那个德国军官的声音还是让人听得挺清楚的,他说你是从波兰过来的。”
“对,我原本是到华沙上学的。”
“打仗前就在那里了?”
“是的,战前,战争期间,一直到前两天,都在那里。”
“实在是太抱歉了,我不是有意要让你回忆起不好的事情。”
“没关系……战争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刚刚才发生。有些人没能活到停战,死在战场上,或者轰炸中。有些人躲过了战争,但最后……却没能活下来。这么一看,我也许真的是个幸运的人,毕竟我活了下来,并且活着离开了那里。”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起我在波兰的时光。虽然我和施密特一家一起熬过了那些日子,但是我们似乎在潜意识里一直刻意去避免谈起这个话题,毕竟他们的身份特殊,好像不知道应该站在哪一方的立场来对这场战争进行评判。你可以说因为他们是德国人,在战后拥有完好的房子,充足的食物,没有像那些波兰人一样面对寒冷,饥饿和死亡。可是即便不考虑他们这么多年吃过的苦,他们在战争期间也一直在华沙,有可能因为德国人的身份被愤怒的波兰人报复,也可能死于自己国家军队的轰炸。
我现在还能清楚的记得那些躲在酒窖里心惊胆战的日子;还能记起炸弹在头顶爆炸时,整个屋子都在摇晃的感觉;记得我们拥抱在一起乞求能够活下来,记忆中煤油灯昏暗的光亮在那里晃啊晃的,最终熄灭,一片黑暗。混杂了酒香和硝烟气息的空气萦绕在鼻端,和心中的痛苦、害怕缠绕在一起,让人逐渐变得空洞又麻木。而施密特一家同样遭受了这些,也许心中的苦闷比我还要强烈而深刻。
我也不知道怎样对海因里希开口。他是战争的发起者,但如果抛开身份立场,他一直在战场上,直面着危险和死亡,他才是遭遇更加恐怖的那个人。这种情况下,我要怎样和他说呢说你们的轰炸让我躲在黑暗的地下室瑟瑟发抖?说你们残酷的统治、血腥的屠杀让我心生恐惧?或者说你的朋友杀死了我的朋友?还是告诉他,德国终将会失败,会为曾经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你们的国家会被胜利者阉割,压制,你们的人民会成为疯狂报复的对象。而你们这些军人,或者死在战场上,或者死在战俘营里,或者和那些曾经被你们压迫的人们一样,被践踏,被奴役,毫无尊严的活着?
今天,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回想起曾经的日子,我没想到我可以这么平静的几句话一带而过就总结了整个过程,就好像在述说着别人的故事。即使记忆那么深刻,不管心里如何煎熬,可以没有控诉,没有指责,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声泪俱下的说出口。
“虽然你只说了几句,但是我能想象到那些日子有多恐怖,也能感受到你的痛苦。”
我知道她是出于善意,于是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学到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道理。“不要想象”算是其中一个。
“想象”并不能让你更好的面对自己未来的世界。我曾经想要用以前读过的书来猜度历史的真相,用我对历史进程的了解来控制我的选择,但真相永远比你能想象到的极限还要残酷,而最终的结果也和想象当中应该出现的未来相去甚远。
比如战争。大部分人一定以为用想象就能了解战争的危险和痛苦,就像我,就像皮埃尔。我们都以为依据着想象就可以做好心理准备,就能坦然直面战争。但是想象和现实终归是两码事。没有面对过战争的人,永远没有办法用想象就能明白其中的恐惧。
“想象”同样也没有办法让你理解别人的生活真相到底是什么。你不可能遭遇别人的遭遇,感受与别人一模一样的创伤。所谓的感同身受,只是一句空话,不过是同情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我不需要同情,因为我并没有吃那么多的苦。真正值得同情的人,都没能离开那里,要么已经死去,要么比死还要痛苦的活着,要么还没有放弃信念在期盼着曙光。
人总是需要在适当的时候面对现实。而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现实,一个单单靠想象永远无法触碰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