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145 ...
-
一场秋雨一场凉，此时的柏林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越发显得清冷。天空中阴云密布，灰蒙蒙地压了下来，像是一幅没有色彩的画卷展现在面前，又像是甩脱不掉的厚重阴影，似乎天地间的距离都被抽离，让人喘不过气来。昨天晚上就已经开始下的雨一直淅淅沥沥的延续到今天早上，仅仅停了一会儿，在不长时间后便又开始像雾气一样落了下来。
寒意和着湿冷浸到身体里，我打着颤，站在路边看着街道对面的苏联军营大门，踌躇着是否应该过去询问一下李敏超是否还在这里。可我的注意力却不自觉地被不时从眼前经过的柏林市民吸引过去。在这蒙蒙细雨中，他们微微佝偻着腰身，脸上带着疲态，惊惶却又沉默。但是在这种忐忑中，他们又竭力想要维持着尊严。即使饿着肚子，走出家门的时候也要穿着体面，在外人或冷漠或警惕的打量下目不斜视地前行。
打着旋儿的风突然刮过。我将手抬到眼前，遮挡着被风带起飘荡过来的雨滴。丝丝凉意拍打在皮肤上，湿润的触感中隐藏着一种跃动的生命力。我放下手，平静地按下被风掀起的衣角，然后做出了决定。
我转身沿着街道离开这里，就这么放弃了刚刚想要去找她的犹疑。她已经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人生，不管那个时候她和皮埃尔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随着皮埃尔的牺牲，都已经成为了无法回头的过去，虽然值得怀念，但不应该成为她的负担。没能当面和她道别，这大概算是一种遗憾。只不过，我说不上认识她，她也不必认识我，我们这些和皮埃尔有关的人不需要变成束缚困住她，也不能成为会让她在将来的某一天受到误解或者面临风险的起因。
天气在忽晴忽雨之中变化莫测，很多人的身体因此变得虚弱。我还好，只是有些鼻塞，海因里希的妈妈却是实实在在地病倒了。由于发烧，她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不时响起的咳嗽声剧烈得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将她扶起来靠在垫起的枕头上，将熬得浓浓的肉桂红茶小心地递到她手里。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热茶，间或皱着眉抬手按向太阳穴，大概是头部的抽痛令她难受不堪。等到终于将一大杯都喝了下去后，她才深深地呼了口气，似乎感觉好了一些。
我帮她将被子拉上来将身体盖严实，正要起身将茶杯送回厨房，却被她叫住。
“孩子，陪我说会儿话吧。”她的声音嘶哑，刚说完这句便立刻咳嗽了起来。
“您还是好好休息一下，想要聊天的话，等您好了随时都可以。”
“谁知道我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呢？”
我不禁失笑，人在生病的时候真的会变得很脆弱，如果病情严重的话，潜意识里就会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像她这样温和典雅的人也不能免俗。
“您别担心，”我将茶杯放到床边的小柜子上，“您现在吃的药据说疗效很好，我保证，过一阵子就会痊愈的。”
“……我知道，我只是害怕。不光是因为自己现在的虚弱，而是……”
她停了下来，用力地喘着气，压抑着喉咙里面那种咳出来才能缓解的干痒和刺痛。我去倒了杯热水递到她面前，她摆了摆手拒绝了。
“你说，我丈夫、我哥哥还有我的孩子，他们还能回来吗？”
我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有几滴便溅了出来滴在裙子上。我迟疑了一刻，然后伸手抚过去，但还是没有来得及。我看着裙子上那已经晕染开的一块块痕迹，明明是那么一小滴，陷进去以后却变成了一大朵，伸展着，横行着，肆意侵占着周围的空隙，无声无息地融为一体，也只有等待，让时间带它们离开。
“我觉得，他们大概回不来了……我之前还曾经幻想过，也许他们几个人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门外，就像以前他们外出回来时一样。但是最近，我已经很久都没再有过这个想法了……尤其是在苏联的那两个，”她深呼吸了几次，用手抹了抹眼睛，“他们在上一次战争中活了下来，可是这一次……躲过一次，可以称为幸运，躲过两次，那大概只能是传说。”
是啊，我们永远无法成为传说，因为传说就只是传说，没人见过。
我抿着嘴，用力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肉，然后开口试着说些什么：“我……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者应该怎么想。我有时候会很理性地想要理清思绪面对现实，有时候又会很感性地想要得到更多希望。可是，其实我们现在去预设任何结果都是徒劳的，肯定有人会活下来，也肯定有人熬不到最后。只不过，谁会成为那个幸运的人，谁会是……与我们希望相悖的那个……”
我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
“抱歉，黛安，我也许真的不应该提到这些。”
我开不了口，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只能摇着头。
“我曾经说过，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一天，你要放下海因里希往前走，但是……”沉重的呼吸映衬着她的虚弱，她整个人似乎不堪重负般的倚靠在枕头上，但眼睛里却闪着剧烈而挣扎的光，“可能是我太过自私，只是我是个母亲……我知道这个过程会很漫长，我可能等不到他回来的那一天。我请求你，孩子，再等等他，在不得不放手之前多等他一会儿……他也就，只剩下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1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