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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越来越大的嘈杂声。佩雷斯先生皱眉看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加瑞尔神父也将正说着的话停了下来。
外面走廊中有人奔跑着靠近,佩雷斯先生转身走了出去。我和神父对视了一眼,屋子里的事情暂时停了下来。我看向施罗德,他也正在看着我们。在这一片静默中,我突然想起那些曾经的画面,他将滚到他脚边的豌豆交到奥黛丽的手里,我甚至能记起那天晚上,他的勤务兵将军帽递给他,这一切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闪回一样在我的眼前滑动着。人生之中的境遇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如果当初海因里希没有拒绝,施罗德可能就不会被派到这里,那么如今坐在铁栏后面,已经被迫不及待地安排了今后命运的那个人可能就会是另外一个。
佩雷斯先生开门进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他把加瑞尔神父带到一边小声地说着什么,神情激动却又刻意压低着声音。我小心地瞥向他们,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了我们竭力掩埋的秘密。
他们说了几句后开始往外走。我犹豫一下,虽然心里慌乱又害怕,却装作没有看出事态的反常,竭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也紧走两步准备跟着神父。
“黛安小姐,我现在必须去做一场紧急的临终祷告,你最好在这呆一会儿,那里的场面……不太好看。”
就这样,我和那个带人进来的看守还有施罗德一起留在了这个房间。
施罗德动了动,换了个方向倚靠在椅背。他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个看守盯着他的警惕目光,只是看着从小窗户中照进来投射到对面墙上的一小块阳光。他半张着的干裂嘴唇小心地蠕动了一下,紧跟着便皱着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大概是牵动到受伤的喉咙。我害怕看到这样的场面,但又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看待他,是可怜还是罪有应得。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可以现在就把神父的话翻译给他吗?”我征求着那个看守的意见,“如果他之后没有什么需要的话,您就可以直接将他带回去了。”
看守吸了吸鼻子,动作粗俗而不耐烦地冲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到屋子的角落里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我向前走了两步微微靠近些,即使知道他听得懂法语,还是将那些套话说给他听。我停了停,不确定接下来的话应不应该说出口。嘴里突然变得很干,我试着吞咽了一下,那种焦灼的感觉却变得更加强烈。这是个设计好正等着人往里面跳的陷阱吗?会不会门外有很多人在等待着进来把我抓个正着?但一想到奥黛丽探寻的话语中透着的恳求,还有我答应她的事,也只能继续下去。
“我们……”等到第一个词被说出来后,发现后面的话在说出口时似乎突然变得容易了些,“我们一直待在南特,奥黛丽的孩子也出生在那里。是个男孩,我们用我哥哥皮埃尔的名字给他命名,皮埃尔克里斯蒂安莱格利斯。也许这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我的话说完,他先是没有什么反应,眼睛里露出茫然而复杂的神色。之后就只是紧咬着牙齿,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混杂了疼痛,激动,或者还有被隐瞒欺骗后的愤慨,涌动着外人无法完全体会的情绪。在这种含义复杂的沉默中,他突然抬手拍了拍栏杆,示意看守带他离开。看守不耐烦地进去,用绳索将他的手绑好后带离。施罗德没有回头,就这么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只是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但是直到此时,我仍然不知道这个消息在他心底的分量。在人生马上就要到尽头的时候,才被人告知有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到底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折磨。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待着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可是既没有其他人被带进来,也没有人进来将我扣押,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挫败、怀疑,忐忑,甚至还有解脱,各种混乱的想法在我的心里一一拂过,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神父终于回来。他两手抓着圣经,像是拿着超出他承受能力的重物一样垂在身前,看起来十分疲惫。
“您没事吧?”
他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有点累了,今天就到这吧。”
我们立刻动身离开,佩雷斯先生没有出现,也没有其他人送我们出去。
神父的状态非常不好,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晕倒。为了以防万一,我紧跟在他旁边,时刻准备上去搀扶住他。此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虽然一直表现得坚强而无所畏惧,但是作为一个这样年纪的老人,他早已经开始渐渐力不从心。
走在通往大门的小路上,他突然开口:“我觉得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继续去做的了。”
我倒不是对于要把关押在那里的所有德国人都见到有什么执念,其实在了解到实际情况的时候就意识到,在这里得到海因里希消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只是害怕这种明显没有完成工作的行为会给神父带来麻烦,于是提醒到:“还有人没有见到……”
“刚刚,一个关押在那里等待审讯的法国人,据他们说,做出了十分危险,等同于攻击的举动,在看守所谓的强制措施下停止了呼吸。”
听了这句话,我下意识回头看向那栋外墙斑驳的监狱,耳边继续传来神父的声音。
“我蹲在他旁边,在那些人的催促下念着祷告词,却突然一下子明白过来,大概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只是能让我们这些人以为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而变得心安理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苦闷当然不是突然出现,只是积聚的无奈刚好到了顶点。我想起在刚刚过去的艰难时期中,神父时刻呈现给大家的慈祥笑意,对周围人的支持和帮助,还有那些总是出现,让人没办法忽略的装着烈酒的酒瓶。他放下了所谓的自尊却又默默反抗,看似妥协却又从没有放弃,转而用一种被柔软包裹住的坚硬去面对现实,碰撞得遍体鳞伤。
“您做的已经够多了,没有人可以在这一点上指责您。”
“我一辈子都在兢兢业业的恪守教义,如今我已经老了,等向教会通报后,我就会辞去教会的职务,回圣格尔莱诺去专心研究那些书籍。也许还更有意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