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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122 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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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载着我们离开南特回到巴黎。一进家门,大家便激动的拥抱在一起。最好的结果已经来到眼前,大家都平安无事,艰难的日子也已经结束,这不就是曾经的奢望终于变为现实吗?
可为什么我还是感到不满足,还是想要更多?
等到哭过笑过,大家又团团围在小皮埃尔旁边。莱格利斯夫妇眼中的那种喜爱之情根本掩饰不住,看来亲情最终还是完全压过了所有的介意。血浓于水,那种血缘上的牵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被镌刻到骨子里的。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感情。
法国的收复,大家当然是喜悦的。但是等到最初那令人狂喜的激动过后,随之被记起的还有曾经的苦楚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和迷茫。那些失去亲人朋友的,那些家里有人生死未卜的,还有像我们这种暗地里心焦的,所有复杂的感情都在欢快的表象下不断翻涌着,想要奋力挣脱。
我有时候觉得,也许真的不能去怪那些在胜利后实施报复的人,那种自怜还有未知带来的恐惧,真的能让人发疯,甚至不顾一切地做出可能连自己回想起来都会震惊的举动。我们每天在两难中反复着,上一刻做好的决定,下定的决心,往往在下一刻就会因为迟疑,因为不安而转往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们一定还活着,他们已经逝去;我会好起来,我没有办法撑过去;难道就这么算了,就这样吧……人们在摇摆,在挣扎,在不甘心,又在无可奈何。
加瑞尔神父来信说他过几天就会抵达巴黎,随着信一起到来的,是一本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德语圣经。
难道我要成为修女了吗?我简单地翻了几页便放到了一边。我有点后悔答应帮这个忙了,我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气将这些我完全不理解的话读出来。为了到时候看起来显得不是那么荒诞,我决定只帮忙翻译那些开场白以及交流的语句。如果有德国人想要和神父一起祈祷而又不懂法语的话,我就在这本圣经上找出相应的章节交给他,让他自己去翻阅吧,只要结束后将圣经还给我就行。
我提前将要做的事告知了大家。
父亲私下里担心地向我询问着:“看着那些被关押的德国军人,你能受得了吗?”
“我大概是可以适应的吧……”我没有什么底气地回答着。
他担心地叹着气,却没有阻止我,只是告诉我别勉强自己。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后悔答应我和海因里希的事。但是我想,看着眼前左右为难的现实,肯定曾经有过类似“如果当初……”这样的想法吧。若当初黛安兄妹两个没去华沙,皮埃尔可能就不会回国,也许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若我没来到这里,就不会遇到海因里希,就没有后续发生的一切,也就没有了今天的种种。
可他们在巴黎就一定安全吗?他们不是一样要面对战争,皮埃尔一样要到战场上徘徊在生死之间,这只是早与晚的区别。而在占领区的艰难生存环境下,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另一个像海因里希或者鲁道夫那样的德国人?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可以确定的事情……
又过了一个星期,神父抵达巴黎后拜访了我们。神职人员的身份原本就是一种保障,他的博学和乐观更是彻底征服了莱格利斯夫妇。父亲也从他自己的角度观察着,觉得他不虚伪懂世故,至少仅从雇佣者这方面来看,我之后要做的应该不会是个难熬的差事。
两天之后的一早,我带着那本德语圣经来到了神父在巴黎的临时住所。神父仍然是那身打扮,只是没有将他的土黄色雨伞一起带过来。
当我们两个站在关押战俘和囚犯的监狱对面时,他盯着那扇大门,又看了看四周高高的架着电网的围墙,头稍微向我这边偏了偏,问道:“黛安小姐,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那些站岗的士兵,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最后只是硬着头皮勉强点了点头。
他右手正了正头上戴的圆帽,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抬起,将圣经捧在身前,步伐缓慢却有力地走向了大门。
“跟着我。”
他没有回头,小声地提醒着。我赶忙快走了两步跟在他后面。
监狱派了一位叫做佩雷斯的中年看守作为陪同,在神父工作期间会一直跟随我们,不知道是出于保护还是为了监视。在我们被准许进入最外侧大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内等待我们。
“麻烦将证件和随身物品交给我们的检查人员。别担心,只是常规检查。”
门口的士兵仔细检查了我们递过去的东西。我看着其中一个将我们带着的圣经翻动得哗哗作响,心跳莫名开始跳得飞快。不是心虚,只是有一种曾经经历过的熟悉感,这让我产生了某种错觉。
检查完毕后,我们通过了第二道铁门进入到这个监狱的内院。院子里没有什么人走动,到处静悄悄的。建筑看着有些老旧,不过至少在阳光下给人的感觉并不阴森。
佩雷斯先生在往里面走的过程中也大致向我们介绍着:“这里原本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小型监狱,现在修整后又被利用起来。那栋二层的监狱牢房被划分成了两个部分,中间用两道铁门隔离开,并且全天有人把守。这里更像是一个中转站,所有被关押的人都会在这里接受审讯,等到所有事情清楚后转往他们应该去的地方。西面的部分是维希政府中那些出卖国家的人,占这个监狱关押人员的大多数。东面的则是小部分被俘或者被抓获的德国人,既有党卫队的恶棍也有集中营的禽兽。”
说到这,他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然后转头看了看我,安慰着:“别害怕小姑娘,他们如今是没有机会伤害到你的。”
我勉强笑着感谢他的关心,心里却在琢磨着他刚才的话。根据他的介绍,这个监狱主要是用来关押原来政府被清算的本国人,德国人很少,而且没有战场上的官兵,都是在占领区活动的德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