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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1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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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士兵突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嘿,肖恩,伙计。”
刚刚一直在照顾他的那个士兵轻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很显然,相对于其他几个,他们之间更加熟悉。中尉也拖着还没有完全止住血的胳膊站起身,走过来坐到了他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他应该是产生了幻觉,虽然睁开了眼睛,但是嘴里却呢喃着,说着一些混乱又跳跃的话语,似乎正在清醒与迷蒙之间徘徊。
我心里一紧,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他最后的时刻了。在按住他的时候我还没有察觉,此时却慢慢回想起刚刚那一刻感受到的恐惧。因为失血,他的体温下降得很快,身体呈现出一种让人心慌的冰冷。手上沾染的鲜血,也逐渐由温热变成黏腻的触感。从眼睛到鼻腔,充斥着的只剩下一片腥红,显出一种彻骨的凄凉。
面前所剩无几的年轻生命飞快地消逝,他喘出了最后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在我们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便悄然成为过去。
刚刚的最后一句话他稍微提高了音量,用尽了剩余的全部力气。但我却仍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到了生命的尽头,那离开的一瞬,一个人究竟会记起些什么?是自己未曾实现的某些遗憾?还是为自己不得不离开而感到抱歉?
神父和助理神父在胸前划着十字,上前为他做最后的祈祷。我让出位置,起身退回到墙边。那些士兵都低头站在他的身边为他静默送行。此刻,这颂扬真善美祈求主原谅他曾经犯下罪过的声音听起来仅剩下忧伤。
大概他们没有太多时间用来哀悼,或者因为已经送走过太多人而有些麻木,亦或是像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兵说的,他们早已经知道后果会是什么,这场祈祷很快就结束了,他们转而开始着手处理遗体。
我们三个人和他们一起来到了上一层。
太阳已经落下,天逐渐暗下来。趁着朦胧的天色,助理神父和已经换掉军装的那个充当翻译的士兵抬着遗体,匆匆往位于教堂后面不远处的墓地快步走去。他们不可能就这么将他留在地下室里,因此这一处地方就是最好的选择。那片区域的墓穴已经有些年月,只有很久以前的几个神父被葬在这里。对于这些信奉天主教的人来说,带着种只可远观的神圣。把他和某个受人尊敬的神父放在同一个石棺,理论上的确可以避免被德国人发现,也不会对死者不敬。
我站在门边,透过小窗户向外看去。其实从这个距离,完全看不清他们,只是模糊地感觉到有黑影在晃动。
“喝一口吧。”
神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金属随身酒壶。他倒了一小杯递给我,自己则直接就着瓶子仰头喝了一大口。他猛地咳了几下,却并没有在意,将酒壶揣回胸前的口袋,和我一起看向外面。
我将酒杯凑近,只感到一股不知道是从杯子里的酒,还是手上沾着的血上散发出来的呛人味道扑面而来。我就着这种让人不适的气味,把这一小杯酒都送进嘴里。
烧灼的热度从喉咙一直滑落到胃,又蔓延到身体的各处。我将头靠在墙上,胃里不断地在翻腾。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麻木了,却发现这就像梗在心口的一根刺。本意是不去理会它,想要避免拔出来时的疼,却不曾想伤口无法愈合的痛楚是如此剧烈而漫长。我猛地将不住微微颤抖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原来忍耐是一件这么简单却又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两个身影由远而近往杂物间走来,屋子里一直保持警戒的英国人都松了一口气。中尉和那个络腮胡的士兵开始小声地商量着之后的行动安排。我为了避嫌,并不想呆在这里听到或知道他们的任何计划,便借口换掉沾着血迹的衣服回到地下室里。
我脱着身上的衣裙,却不小心挂到头上的发夹,试了几次都挣脱不开。心里的烦躁和怒意一下子无法控制,我开始不管不顾地使劲拉拽着,头上传来的疼痛也没能让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就好像身体上的痛感反而能让我好受一些,提醒自己还真实的活在这个世界里。
啪的一声,发夹掉落在地上,原本被它固定在耳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眼睛。我将脱下了的衣服揉成一团扔了出去,倚靠在墙上环抱住自己深呼吸着,却没能控制住眼泪的流淌,我甚至能感觉到嘴唇和牙齿颤抖地磕碰在一起。嗓子里不时发出的哽咽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室中引来隐隐的回声,听起来是如此凄凉。在这种呼吸不畅中,反胃的感觉便变得更加强烈,没一会儿我就忍不住呕吐起来,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我站直了身体去找到刚才剩余的酒,仔细清洗着手上、腿上已经干涸的血污,慢慢平复情绪。我蹭掉脸上的泪痕,从箱子里胡乱找了件衣物套上,又将地上的发夹捡起来重新夹好了头发,走出了地下室。
上一层中,剩余的四个人看来已经制定好了计划正准备离开。我垂着眼睛站在神父身后,不想再参与其中。他们也没再理会我,确认了外面的动静,然后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