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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三十三章:爱你才放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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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荻。”卓然在身后叫我,而我刚刚背起包来准备下班。他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在忙着将笔记本塞进包里:“怎么不等我?”
“抱歉,忘了告诉你,晚上有个同学聚会。”我并没有停下脚步。卓然,两周来我的刻意疏离你完全没有感觉到吗?
“最近把你忽略了”,卓然在卓爸爸去世后少见地露出笑脸:“我先回去,在家里等你。”
我站住:“你还是多陪陪妈妈。”我被自己顺口说出的“妈妈”吓住了,不是下了决心要离开的吗?怎么叫“妈妈”那么顺口呢?
“今天卓慧在家。是妈妈让我回来看看你的。”
像过去上下班的每一天,我们自然地分坐在车的左右边。再次成为前后座的同事以来,我以他经常会去营业部为由,拒绝他接送我上下班,我开我的车,他开卓慧的车。车开动起来,卓然说:“想我了吗?晚上回家我有话说。”
“我也有话说。”我下定决心,今晚就是摊牌的时候。
我很少参加大学同学的聚会,原因当然是容易想起往事。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居然是除了主办聚会的班长,第一个到的。班长总是神采奕奕,我开着玩笑:“穿这么精神,来相亲啊?”他马上回嘴:“你都有主儿了,我还相什么亲?没听人家说吗?同学会,同学会,拆散一对是一对。我今天是来搞拆迁的,不是来扶贫的。”我不理他,坐在他包下的这个二楼小侧厅的靠窗位置上,看着华灯初上的夜景,悲苦地想到过了今晚,我将彻底失去卓然。
一辆银白色的车停在了酒店门口,我的车,司机走下来,卓然,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方块。我开始在大衣口袋和背包里找手机,都没有,他拿着的就是我的手机,我居然把它忘在了车里。他会找到二楼来,我下车的时候告诉他聚会的地点名字很有意思,叫“邂逅当年”。
一个念头闪过,我紧张得不能好好说话,起身扯过班长:“班长,刚刚是你说来搞拆迁的是吧?配合我演一场戏,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相亲对象。”
班长被我扯得趔趄一下,在我对面坐下来,一脸惊愕。我背对门坐着,向他使眼色。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开始进入角色:“能说说你的情况吗?”班长望向我的左后方,我在桌下踢他一脚,他回过神来:“哦,我的情况介绍人都告诉你了吧?我今年34岁,在银行做财务工作。你呢?”
我拿出相亲场上应该有的矜持表现,单手托着腮,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叫梁荻,今年32岁,也是金融……”
我左手腕被人紧紧攥住了,戏剧效果开始显现。卓然的声音很低沉:“你在做什么?”
我顺势站起来,努力表现出羞愤:“相亲啊,既然被你撞破了,分手吧。”
班长超级配合:“不带这样的,抢亲呢?”
卓然丢下一句“没你的事儿”,拉起我往外走。迎面撞上陈婧和挽着另一个女同学,她们呆呆看着我,我假装不认识她们,跌跌撞撞跟着卓然。
直到进了酒店旁边的街心公园,卓然才松了手。我转一转被他捏红了的手腕,寒冷和伤心让我颤抖得停不下来,我是穿着衬衫被拉出来的。
“这就是你说的同学聚会吗?为什么这么做?回答我。”卓然站在我对面,一脸的痛苦、不解,公园里昏暗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有什么为什么?不爱了,不喜欢了,觉得不合适了。仅此而已。”我有些近乎咆哮,努力表现着不耐烦。
“看着我,”他摇着我的肩,我将脸别向一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相信。”
“我在北京的时候就想提分手了,但是爸爸……”,我改不了这样的称呼了吗?我痛苦地闭了闭眼:“叔叔去世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分手。”
“难道你爱我是假的吗?在爸爸病床前的承诺都是假的吗?”他声音提高了。
“我只能说曾经爱过你。在叔叔面前,我是配合你演戏,这不是咱俩最擅长的吗?”我试图激怒他。
卓然松开手,开始脱大衣,然后披在我肩上。那一刻,我几乎瞬间放弃了我的决心。卓然,你对我是心跳,我对你是心疼啊。我到底该怎么做?
“对着爸爸的在天之灵,你再说一遍。”这一次,颤抖的变成了卓然。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能对着卓爸爸的在天之灵说出那样的话来。
卓然扳过我的肩膀,我早已泪流满面。他放轻了声音:“到底为什么?”
“不为什么,分手吧。”我哽咽着。
“既然是你要分手,你哭什么?”他的目光要看到我心里去。
“终于要解脱了,终于要恢复自由去相亲了,我高兴。刚才那个条件就不错。”我横下了心。
我们不再说话,只有卓然愤怒地喘着气。我静默地流泪,心里被万把刀一刀一刀地剜。
卓然打破沉默:“好,是我看错你。但他妈的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我抬头看他,卓爸爸去世后,我一直不敢看他的脸,那张脸瘦削,让我心疼。
“我以为你就是条件很好的那一款,我就像捡了香饽饽那样捧着,然后发现刚刚那一款条件比你还要好,当然要弃暗投明。我说过的吧,我不相信爱情,我不在乎爱情,我就是比对着条件嫁人,目的很简单。”我狠着心贬损自己。
“还有,你是徐卓雅的表弟。七年前,她抢了我的男朋友,姑奶奶我从没放弃报复,终于让我遇到你。谁让你这么倒霉,就是她的表弟,让你替你的姐姐尝一尝被人甩的滋味。”我说完抬起头来大笑。梁荻,你这是在作践自己,作践爱。
卓然抬了抬手,把他的头发抓乱,我看出来他愤怒和痛苦的表情。我凑近前去,无赖地拉了他的手,有意误解他抬手的动作:“打啊,你打啊。”
叮当。这是我左手腕上的镯子与他右手里的车钥匙撞击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镯子存在的质感提醒了我,即便下了决心要决绝,我都从没想过要还镯子给他。
不能再说下去了,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如果我再不走,他会冻病的。我从他紧紧攥着的手里拿过我的手机,将大衣给他披上。我伸出双臂抱了抱呆立着的卓然,流着泪在心里说了我的告别:“卓然,我从不后悔在这样的年纪爱上你。保重。”
我转身往回跑,公园的背景音乐正是卓然不许我唱的《好久不见》,还真是不吉利啊。我似乎已看到多年以后,我路过每一个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在北京在锦源在东锦在云南在古城在雁丘在茶馆,我会将这首歌唱得如泣如述。
回到那个叫“邂逅当年”的侧厅,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大家看到我都静下来,我挥挥手:“嗨,我来了。”
班长挤过来:“你怎么回事?我是不是作孽了?”
我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班长:“班长大人,感谢你的配合。”然后一饮而尽。
我喝多了,大声宣布:“我又恢复单身了,罚你们每人给我介绍至少一个对象。从明天开始,我要相亲,每天上下场。别同情我,这次是我甩了别人。”
好端端的同学聚会被我搅黄了。我不仅拆散了自己这一对,还把同学们的聚会兴致拆散了。
我是怎么上的车,怎么回的家,似乎都记得,但似乎都不能清醒地记得。依稀记得我在车上胡言乱语,陈婧和时隔七年再次陪着我流泪,我大声对开车的人说:“班长,你知道吗?我爱刚才那小子,我真的爱他。”
又依稀记得卓然好像一直都在,怎么可能?我把他推出去了,我再也不能爱他了。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里,胃里翻江倒海,心里也翻江倒海,我扑到马桶边上吐个痛快,镜子里的我脸色灰败丑陋不堪。用冷水洗几遍脸,稍微清醒一些,我跌跌撞撞回到沙发上,找出手机,连续拨了几次才拨通了我要拨的电话。电话接通了,我对着电话哭喊了一声:“收手吧,我们分手了。你该满意了。”
我已失去理智,哭喊着“卓然,怎么办?我再也不能爱你了”,将手机甩向对面的墙,外壳、后盖、电池应声四散掉落,屏幕也裂出了几条伤痕。就像我当下的心,可能也像卓然的心。
我醒过来的时候,先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天是周四。十一点,天哪,我这种员工从不迟到,更不用说旷工。然后我又痴呆地想到,我连卓然都推走了,迟到算什么。我想要爬起来,浑身乏力,喉咙干涩,也许昨晚一阵冷风又让我感冒了,我需要锻炼。
我继续躺着,看着天花板回忆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到了喝多了被一堆同学扶出酒店那一段我就开始断片了,后来怎么了?手机,我不是把手机摔了吗?可眼下它还在我手里。不对,我的手机是白色,这一款型号相同,却是荧光蓝色。我坐起来,晃晃脑袋,我穿越了吗?
这是新手机无疑,我的《锦河的七夕》不见了。
这是新手机无疑,因为微信需要输入密码。
微信里,班长说:“昨天那哥们儿一直在等你,我全招了。梁子,咱这年纪该珍惜了。”哦,我想珍惜,可无法珍惜。
陈婧和说:“妹子,看得出来,卓然他很疼惜你。咱能不折腾了吗?”哦,婧和,真的不是我要折腾啊。
乔景夏说:“梁子,你什么身体啊,怎么又生病了?卓然给你请了假赶回去了。”哦,是呢,我生病了,这种病叫失恋。
手机诡异地变了颜色,我躺在床上,穿着睡衣,身上盖着被子,床头小几上还放着手机的包装盒和一个乘着粥的保温盒。到底我丢失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
我在冲澡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始终不得解。推门出来的时候,卓然坐在沙发上翻看我的手机,听到我出来都没有停下来。
“把我的钥匙留下。手机的钱我会转账给你。”我沉下脸。
“昨晚你到底给谁打了电话?”卓然看着我。
我不能回答这话,我得先想明白昨晚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你编的我都信了。可你演到护着镯子那段就暴露了你的心。”他面无表情。
真是酒后断片吗?送我回来的人真的是他吗?怎么办?要前功尽弃了吗?
“没什么好说的,你出去。”我仍然坚定着。
卓然走了,并没有留下钥匙。我颓然跌坐在地板上,轻声说给自己:“卓然,爱你才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