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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往事不要再提 没有什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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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亮,我将档杆推到空档上,拉起手刹来,转动着有些僵直的脖子。下周一要召开全省的新业务座谈会,各市分公司的分管副总经理和相关人员都要来参会,连续多日,我一个人组织会议并准备会议材料,当真是有些吃不消了。这个周日的下午,我又把材料认真核校了一遍,所以现在才能安心赴约,“三句半”组合的另外三个人在等我。
音乐电台正在播放我喜欢的DJ韬博主持的《享受周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磁性。
“咣”,随着这一声响,感觉车微微震了一下,直觉告诉我被追尾了。
我紧张得腿都有点发抖了,拉开车门,夏日的路面热浪翻滚着。
我走去车尾看了一眼,后头一辆黑色的车与我银色的车亲密接触了,但是看上去碰撞的力道不是很大。我向同样下了车的后车司机看了一眼,这一瞥之间,时间在夏日夕阳的映照下凝固了。怎么可能?那下了车的司机却是田浩明。
我戴着太阳镜,但是显然后者还是认出了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后头的车按着喇叭缓慢通过。汽车喇叭的提醒,让我回过神来,我拉开车门坐回去,将车开动起来。后视镜里,田浩明朝我喊着“听我说”。
听我说?五年前,田浩明背着我和别人好上的时候,也说过这三个字。难道他只会这一句吗?
刚过十字路口,就被交警挥手拦下了。被拦下的还有那辆肇事车。
我摇下玻璃来,但是交警却越过我走到田浩明车旁,“你追了人家的尾,怎么都不处理呢?”
我下了车:“警察同志,谢谢您帮忙。这个人我认识,我自己修车就好了。谢谢。”
警察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对田浩明说,“那你走吧,还没见过这样的。”
“你干嘛呢?”在约会的咖啡店门前,我蹲下来拿湿巾去擦追尾留下的痕迹,刚刚赶到的雷简宁、乔景夏也跟着我弯腰去看。
“还好,只是擦了两片漆。” 我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什么情况?”雷简宁问。
“被人追尾了。”我站起来,因为蹲久了突然有些眩晕,忙闭上眼睛,乔景夏一把扶住我。
“怎么处理的?”她继续问。
“没处理。”我拉开车门去取包。
“没处理?你最近不知道是越来越淡定了还是越来越窝囊了,这两块漆也得六七百。这要是给了我,今天他不放下一千走不了人,要不就找交警。”雷简宁声音里都是急切。
“你还没问我是谁追的尾。”我按下车锁往进走。
“认识的人?”乔景夏问。
“田浩明。”我边走边答。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至少要两千。”雷简宁变成了玩笑的态度。
是的,冤家路窄。我坐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透过玻璃窗看向我的车,感觉脑海中时空穿越一般回到了过去。
五年前,也是一个夏天,我们分手了,他结婚了。或者说,他结婚了,我们分手了。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这个先后顺序,因为他欠我一个理由。当时,陈婧和愤慨地陪我一起哭:“不要哭了,为这个贪图富贵的人不值,他日咱嫁得更好,咱开宝马溅他一身泥。”当时的我眼睛红肿,抽搭着说了一句“我才不会像他那么势利,我要靠我自己,我也希望永远都不要见到他”。我的前半句变成了现实,我至今没有嫁出去,更没有攀高枝,一直在靠自己。我的后半句却难以如愿,同在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直到他调去分公司。而且,而今我没有开上宝马,却被开宝马的他追尾。第二天的会议,他应该也会参加吧。那么,会场将有两个我不愿意见到的人,一个关于职场,一个关于爱情。
想到这里我叹一声。
田浩明,他大我两岁,跟我同校但不同系。我们是在广播室认识的,从小羡慕电波那边那些好声音的我,拉着陈婧和一起进了校广播站,高我们两届的田浩明作我们的技术指导。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理解一个沉闷的人一个整日眉头紧锁的人怎么会加入广播站,也许我真正不能理解的应该是我们为什么会走在一起。我想,吸引他的是我的开朗,那么吸引我的则是他的忧郁。确定恋爱关系后他告诉我因为广播站大多伶牙俐齿能说会道,他希望能在这个环境里变得开朗一些。“目的性够强啊,那你跟我在一起有什么目的啊?”我记得我当时说了这样的话。他不回答,我也不追问,学生时代的我居然能那么自信,自信他对我的爱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更没有任何目的。
和大部分校园恋情一样,我们高调地出现在校园的各个所在,一左一右并行在图书馆门前的林荫道,他的右手我的左手挽在一起,无视男女生不可同盘就餐的规定,一个饮料杯两支吸管。那些时间,连与我形影不离的陈婧和都抱怨我眼里除了忧郁王子谁都看不到。恋爱一年后,田浩明毕业了。我曾希望他考本校研究生,可以在校园继续陪我,可他说为了我们的未来他选择就业。我勇敢地将田浩明带回了家,也勇敢地跟着他回了家。也就是这一次,我才注意到他从来没有说起过家里的情况,而我见到的也只有他的姐姐一家,他15岁成了孤儿,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总是锁着眉头。这反而让我更加爱他,感觉照顾他爱护他就是上天给我的使命。
田浩明考进了公司,公司也便成为了我的就业首选。我们保持着密集的电话短信联系,我每个月的短信费用都不少于100块,几乎都发给了他。他每个月都会选一个周末坐火车回学校看我,我们共同感慨我的毕业当真是遥遥无期。一年后,田浩明短信告诉我他调入总办做秘书,是大老板钦点的。透过那两行字,我都能想到他兴奋的表情,一个光明的未来正在等着我们。紧接着,他发来第二条,说遗憾的是工作会很忙,时间不自由,回学校看我的次数会减少。我心里遗憾着,但还是劝慰他好好工作,在公司等我。
那个时候,我依然自信,自信我可以考进人人向往的公司,自信我们会在毕业后永不分离。又一年后,我毕业了。公司人力政策调整,所有毕业生都要有基层工作经验,于是,我分到了东锦分公司。虽然不在一起,但我们终于回到了同一个省,进了同一个公司,我想,这种距离随着我们的努力还将继续缩短。因为他说梁荻你好好干,争取尽快调回省公司,我们就可以团聚了。于是,我开始为团聚努力。带着刚刚离开校园的热情,带着想要与他团聚的迫切,我从一开始就形成了工作狂的作风。我们都没有提到结婚,他负责更优秀为我们的未来打拼,我负责更努力争取早日调回省公司。我每半个月去省城看一次他,他不忙的时候我们会一起过周末,他忙的时候我帮他整理房间洗烫衣服。通常晚上回到陈婧和的宿舍,她都骂我没出息,还警告我她马上要结婚了,不能再给我提供免费住宿了。她催我结婚,她说夜长梦多。后来,我有时候会想,是该后悔当时没有结婚,还是该庆幸当时没有结婚。
我的嫂子兼高中同学在某日我从锦源返回东锦的晚上,盘敲侧击地说我早点把婚结了,哥哥却接了一句两地分居问题解决了再结婚。父母如两年前田浩明第一次上门时那样,没有表态,他们说,小荻,你自己要想好。
一年后,我没有调回省公司。
两年后,我还没有调回省公司,认识我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我想要调回省公司的心情。我自己也退而求其次,能调到锦源公司也不错啊,我们也有过第二套方案,田浩明提拔外放到东锦公司,但是显然地,我们都更向往省城,第二方案不再提起。调动无望,父母和哥嫂劝我先把婚结了。家里在省城新开的楼盘选了一套精装房,他们付了首付,剩下的由我们婚后自己负担。
毕业后第三年到来了,田浩明越发忙得昏天黑地,有时甚至不接电话,我心里的那个小女人难免有些怨气,更悄悄迁怒了几次大老板,是这忙碌的工作让我们聚少离多,我们的感情不可避免地开始疏离。总部组织了一个全业务的知识竞赛,省公司面向全省选拔选手,安总提醒我,这也许是个机会。于是,我将好消息告知田浩明,等我竞赛结束就着手准备结婚,他说“好”。我回到高三考大学的状态,日日挑灯夜战,连续三个月不曾去锦源看田浩明,然后一路杀入省公司的决赛,并最终代表S省公司参赛。
田浩明观看了省公司的决赛,不轮我答题的时候,我就看着台下的他微笑。两年前新员工入职培训的舍友,大老板的掌上明珠,监管局的徐卓雅,坐在他的旁边,他们不时说上几句话或者在我答题后为我鼓掌。我继续看着他们微笑,新员工培训期间,我和徐卓雅请假最多,她回家,我约会。但是我们并无交情,我想她那么卖力为我鼓掌,是因为边上恰好坐着我的男朋友。
备战总决赛,我们进行了长达两个月的集中训练,集体吃住在一起。被我们叫作“郭教头”的老郭是负责培训我们的导师,他甚至收走了我们的手机,每周末才发给我们半天时间,探亲假更是不用想。碍于另外三人在场,我在给田浩明的电话里都只简短地说说我的集训情况,叮嘱他不要总熬夜,注意身体。雷简宁总是起哄,当时我不懂这含义。郑心瑞总是用力地盯着我看,当时我不懂这种目光。乔景夏则问“你们不打算结婚吗?”,当时我不懂这种潜台词。
功夫没有白费,我们获得了全国第一,省公司为我们举办了庆功会,大老板、徐卓雅的父亲亲自为我们颁奖。我做了至今唯一的一次毛遂自荐,我在座谈会上提出来调到省公司。很快,除了本来就在省公司工作的郑心瑞、乔景夏外,我和雷简宁一起调进了省公司。我在庆功会的领奖台上继续看着台下的田浩明笑,他继续为我鼓掌。一切都还和过去一样。
在我收到省公司调动通知的时候,也从同学那里听说了田浩明散发结婚请柬的消息,太巧合太荒谬。我找到田浩明,顺便也找到了和他一起选家具的徐卓雅,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我问:“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答:“半年前决定结婚的。”这个回答等于告诉我,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更早。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答:“你那时刚开始参加竞赛,怕影响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这对狗男女。我转身离开,努力让自己留下的背影显得不那么伤感,身后听到田浩明喊了一声“听我说”。还说什么?还TM有什么好说的?说你从来也没爱过我,只是因为想要开朗一些?说你跟徐千金结婚没有目的,只是为了她家有权有势?
乔景夏试图劝慰我:“公司上下都知道,是老板亲自选的女婿。”好一个公司上下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突然看懂了郑心瑞的注视,听懂了乔景夏的问话。我是那么自信,这种自信被一个叫“姑爷”的词打得遍体鳞伤。
我勇敢地来到了省公司,最后没能同样勇敢地去参加他的婚礼。过了两年,徐总退位。又过了三年,也就是全员竞聘的那个时间,田浩明提拔外放封了疆土。这五年的刚开始,田浩明见到我是打招呼的,狭隘的失恋后的女人没有对他的招呼做过任何回应,在别人看来,我把他当了空气,可谁知道我独自哭泣过多少个夜晚。后来他看到我也变了路人,倒是他的妻子徐卓雅和我见了面是互相点头问候的。另外,我不希望同事们在这个问题上同情我,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结果被无限放大加入了道德财富权势等等作料,在公司内外的多种场合蒸煮煎炒,成为人人嘴里茶余饭后晚间晨起的话题。
公司待有绯闻出,各被议论三两年,我的话题终于被淹没,人们看到我的眼光也恢复了正常,我自己也从被弃怨妇逐步转向阳光剩女。而今,偶尔想起来,我首先想到的居然不是背叛,而是那些美好的过往。我工作后第一次去看他,他在车站接我,递过来一瓶娃哈哈矿泉水,悄声说“王力宏替我说了我想说的话”,我看看矿泉水的标签,那里写着“爱的就是你,不用再怀疑”,这是他少有的浪漫。我经常觉得我不再恨他,是不对的。只是心里有个疑问一直没有散去,我宁可他是不再爱我才离开我,也不希望是我看错他这个人。
五年里,我为了麻痹自己,补上了为了爱情放弃的研究生,考了两个资格证,评了职称,拿到驾照,刚刚才想起来应该考个研究生学位的乔景夏偶尔打趣我“这是爱情的力量”。直到28岁,我意识到为了父母我应该成家了,于是,我开始把大量的业余时间花在相亲上。
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再也回不去。那场青春的初恋带给我的伤害逐渐平复,现在我必须接受职场的考验。也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成长,磨砺总要经历,早一些总好过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