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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霞 ...

  •   我母亲去世那日,与往常一样。
      母亲倚在夕照的竹椅下,半阖着眼,静悄悄地对着远方。
      这次我再没有听见那神经质般的自言自语,母亲也再没能紧紧地抱住我说出那句我听了千百遍的话。
      夕阳与往日一样,在昏黄的屏上缓缓落下的一轮艳红的巨大火球,这样大的火球好似挨着母亲的脸,直要烧到母亲的身上。母亲的脸被添上了妆,夕阳在她脸上一笔笔画出浓丽的色彩。
      隐匿在血红落日后的黑色一点点压进了我的胸腔。我看着母亲,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样的场景被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记忆深处始终留着母亲脸上那抹拭不去残红。
      悲戚,痛哭,哀嚎。这样令人难过的因素一样也没在母亲的葬礼上出现。就如同母亲的死一般,在朴素的灵堂上安安静静地开出黑白两色的花。
      在葬礼上,我终于见到了我那位大人物父亲。
      他穿着藏青色的大马褂,留着胡须,蓄着长辫,简直就是清朝贵族的模样。
      我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觉得新奇的很。
      这股新奇劲直叫我忘掉了母亲去世来的悲伤。
      这位大人物身后浩浩荡荡的跟着几十人,把邻里都引出来瞧热闹。
      他俯下身子,胡须快戳到我脸上,他的声音很低沉很陌生,“范晟。”
      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睛随他,开了开口,觉得嗓子里涩地发疼,在喉咙处嘶哑了一阵才吐出了那个陌生地别扭的称呼:“父亲。”
      他宽厚的掌摸了摸我的脑袋,掌上带来的温度从我的头顶一直穿到心底,水一样柔软温顺的袖摆擦过我的脸颊,他像是自言自语道:“真像个男娃。”
      这样的体验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的心脏在胸膛里跳的欢快,好似直要沿着我的喉管从口中蹦出来。
      “我给你安排了住处,以后的这些年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他看向灵台,黑色的骨灰盒前面母亲褪了色的脸藏在黑白的肖像里,那神情似笑非笑的,一双明眸注视着父亲,好似怀了春的少女,色彩的流失都无法掩住那样动人的情意。
      父亲看着看着就失了神,顿了好一阵才道,“算是弥补……你们母女俩吧。”
      我跟在父亲高大的身后,看见他宽厚身躯撑起宽大马褂的背影,他雪白的衣袖像翩翩白蝶纷飞着,不时露出他衣袖下骨节分明的手。
      父亲静默着,我静默着,身后的仆从也静默着,一时间,灵堂里安静地可怕。
      黛琦从她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我们,她的身上也是黑白两色的。
      凝视的光年印成默片,我在日后的日日夜夜都在回想幼时那段模糊而短暂的岁月。脆弱的事物,总是格外让人疼惜,比如回忆,比如乱世中的一缕飘忽的感情,比如我的黛琦。
      父亲的那位夫人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女人。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正穿着最时兴的衣裳,脸上画着最时兴的妆容,衣着打扮,谈吐举止,无不显示着她良好的教养。
      夫人抬了抬眼,朝我招了招手:“范晟,过来,让夫人瞧瞧。”
      我闻言便乖乖地走到她跟前,心里有点担心某些书里对后妈的描写也会出现在夫人身上。
      夫人摸了摸我的头,又让仆人拿来了用水沾湿的帕子,捏着帕子拭去了我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泥。
      父亲唤了声夫人的名,我才注意到父亲的神色有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唤我作甚么,这么担心你又何需将她带回来。”夫人将帕子交给仆人,又吩咐仆人拿了套新衣裳来,终于软了神色,声音柔地像叹息,“那女人的孩子,怪可怜的。”
      我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夫人口中的那女人是我的母亲。
      “你将范晟带回来那是要归宗认祖的,我自会好好待她,到底是你造的孽。”
      后来他们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真切,眼神乱蹿着,呆着只觉得腻味。
      这时突然从门后探出一个小脑袋,一双眼瞪圆了盯着我,仆人在后面小小声唤着“小少爷”。
      “桦仔快过来,杵在那作甚么。”夫人拉着我的手,对范桦说,“桦仔乖,唤姐姐。你俩今后好生相处。”
      他定定地站在我面前,用目光仔细地扫了一遍我全身上下,有点倔犟地咬着嘴,不肯叫。
      我也回以他同样的目光打量他。
      范桦的脸色不是很好,没有同龄孩童的红润,也没有孩童成日在太阳下疯跑的黝黑,脸色惨白,嘴唇却出了奇地鲜红。长相随夫人,柳眉大眼,太过秀气而显得柔弱。
      我才想起母亲曾说范桦自打出生以来就是个病秧子,成天用药水吊着。
      夫人见他不愿喊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蹙着眉嗔道:“这孩子。”
      我自个在大宅子里疯玩一阵,觉得处处都新奇极了。宅子里有一个极大的花圃,里头全是我叫不上名的名贵的花草。我一股脑钻进花圃,一个人也能嘻嘻哈哈地玩地起劲。
      范桦躲在屋檐下远远地望着我,似是惧怕这西下的斜阳。
      浓郁的饭香飘飘悠悠地荡在空中,钻入我的鼻腔。家仆嗔笑着拍掉了我身上的泥土。
      一张大桌子,几口人,一桌饭菜。陌生而温馨,昏黄的光浮在每个人的头顶,发丝都泛出了暖黄。
      待光阴斑驳成树影,我在睡梦里昏沉,我常常会想,那是否是我寻寻觅觅了半辈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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