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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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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好,林荫也正好。
一棵二人合抱的古松之下,一方凉席,一张古琴,几盘瓜果,几卷书册,独斟一壶酒的少年半束发,衣袍逶地面如桃花。
画眉立在回廊处,瞧见了,不由想,可入画。
白蜓抬头只觉得光暗了几分,一柄胭脂色的伞下绯红的衣裳甚浓艳,那对妙如山水的长眉衬得画眉的面庞尤为清丽。
他只是偏过头去,继续喝酒,丝毫不理会头顶下的那片阴影和头顶那张清丽脱俗的脸。
握在伞骨上的手指不由紧了紧,听起来依旧是笑着说话的声音,“白公子,你的债就一点都不急嘛!”
“天气这么好,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慢慢说嘛,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挺好的,你别这幅表情啊!”
这人果然只能看脸,画眉的手握了又松。
“诶,再皱。”白蜓摇摇头,“你再皱眉头都快赶上吴妈了。”
“我说你这小子到底要呆到什么时候?”画眉把插在腰上的手移至额头,将并不存在的细纹抚平,从牙缝里挤出笑容,风度……风度……
“自然是待到表兄处理完手上的事务位置喽,画眉姐姐,须知江湖险恶呀。”他的表情语气十分自然,那一点点的疑惑仿佛就像是再看一个奇怪的人。
画眉:“你,你明知道少宫主出关那天,宫主就不见了,现下哪有什么功夫陪你去讨什么债?”
白蜓:“不急,我可以等的。”
画眉:“其实我也可以陪你去的,我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排的上号的。”
白蜓:“就算你是武功第一,我白蜓也绝不会让一个女人来保护。”
画眉挑眉:“哦,那你让男人来保护就心安理得了。”
白蜓:“那不一样。”
画眉:“怎么不一样了。”
白蜓摸了摸额前的碎发,“我对他的功夫还是有信心的。”
画眉摸向腰间,发觉自己只撑了伞,忘记佩剑了,便捋了捋耳侧的头发,自认为十分自然地将刚刚的尴尬掩饰了过去。
白蜓只是斜眼瞧她,“你看,连武器都会忘记的人拿什么保护我?”
画眉收了伞,待要发作却是脸色一变,换上笑容道:“你再呆下去我们桃花坞都要被你喝穷了,呜呜,你知道桃花坞那么多门人就靠卖桃花酒来养活的,大家伙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挣这么点钱不容易呀!”
“哼哼。”白蜓也冲着她假笑,“你说靠卖桃子桃花酒养活桃花坞上下三百多号人,我姑且信了。但是你们的门服包括用的料子,大大小小的仆役单独一间的屋子,众弟子护法长老乃至宫主房里的摆设,撇开这些不提,你脑袋上每天一换的簪子也要好些钱吧,就这些营生供得起这么大的开销?”
“诶呀,我头上的簪子那些玉啊翡翠的都是假的啦,护法长老他们那些收藏品也都只是赝品附庸风雅而已,他们哪有那些眼力见啊,大部分都是别的门派看我们特别穷送给我们的,我们是真的穷啊,所以你别再喝了好不好,桃子酒又酸又涩又不上劲,真没什么好喝的。”
白蜓很是无所谓地说道:“你那些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子,我觉得吧以你的演戏水平在江湖上是待不了多久的。”
画眉合拢的伞戳向白蜓的脑门,轻轻点了几下,面上露出甜美的笑容,“真是怕了你了。”语气神态倒是颇符合她的形象,画眉一直以来便是在追求脱俗的形态高雅的气质,但无奈人心中总对某些事物有情结有执念,而她自小便对钱财有非同一般的执着,所以千万不能欠她钱,她也不想做一个那么世俗的人,但是心里的念头起了就只会越来越烦恼。就像一开始的时候她是很高兴见到白蜓的,但是时间越长,桃花酒的数量越来越少,她就免不得为宫里做打算,尽管她心里是知道的宫里的桃花酒其实也就平时招待客人用,并不算宫里主要的开销来路,但心里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忧,就像一颗野草的种子,起初只是轻轻地冒一个头你不怎么在意,越到后来越感碍眼,怎么都想拔了它。
此刻画眉将心里守财奴的性格压抑下去,为了尽量不破坏自己的形象,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变得白蜓那般没脸没皮的,因此又深深地看白蜓一眼,倒是也不纠结桃花酒的事了。只是不小心瞥见各式各样的空酒瓶,刚酿的,五年有了,那是十八年的,那壶二十五年了,便觉得心在滴血,忍痛不再去看。
她又撑开那柄胭脂色的伞,撑至白蜓的头顶,语气淡淡,眉间神色淡淡:“下雨了,走吧。”
白蜓望了眼天空,太阳还在,乌云却缓缓地聚拢了,他站起身来,拍平身前的白色长衫,便同画眉一道走进了回廊下。
刚刚还未见身影的丫鬟仆役都开始在庭院里奔走收拾东西,夏天的喜怒无常都在天公的一张脸上,也不知道风是怎么开始大起来的,好像是刚刚就刮得这么大了,狂风劲折,苍松稍瘦弱些的枝条便如同鬼魅般晃动。
绯红色的伞面一如刚刚艳阳下,靠在墙壁上,院子里气势汹汹的雨同它似乎并无关联,好像雨是雨,伞是伞,而现在,它是它。
此刻两人并肩而立,看着雾一样扬起来的大雨,彼此都无话,他转头看向画眉的时候不经意的抬起了头,看着画眉在暗淡天光下依旧艳丽得不可一世的容颜,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曲镜,想起她那时候带着少女般仰望和自信的神情,想起她那时候说的“要嫁行侠仗义武功盖世的大侠”的话,在雨幕中向他面庞袭来的好像不是冷风,而是微微有些苦涩的忧愁。
怎么会突然有点难过呢,耳朵边有雨声,还有画眉的声音,画眉垂下眼睛看他,“看我做什么,表情还这么哀怨。”
他想从这伤感中摆脱出来,于是就尽量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他就开始思索,思索画眉为什么是垂下眼睛看他,他刚刚为什么又是要抬头看他,明明可以抬起眼睛才对,不对,重点也不是这个。这些思索不过是一刹那完成的,于是他又嬉皮笑脸的,对着画眉说道:“我说,画眉姐,你的年纪委实有些大了。”说完还朝她挤了挤眼睛。
“你——”画眉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正值妙龄的女孩子被别人说年纪大总归是很气恼的一件事,她觉得白蜓这个人是很不懂得什么叫意境的,比方说賞雨这些事他是做不来的,不过她略一思索,便喜笑颜开,道:“你这样说来,我这个当姐姐的确实该为你这个当弟弟的好好操心身高的事情,不然以后娶媳妇了都没有媳妇高也实在丢脸。”
“切,你家少宫主还没我高呢!要丢脸一起丢。”白蜓想起画眉对白忽散满脸的崇拜不由讽刺道。
而画眉只是摇了摇头,“错了,少宫主他会缩骨功,三年前就已经比你高了。”
“那为什么这么多天了我每次见他都没见他长高过。”白蜓疑问道。
“这个么,大概是我们少宫主他心肠太好,为了顾及你的颜面?”
“哼哼。”白蜓冲她笑了笑。
画眉的眼睛却瞟过他,望向他身后,略带些吃惊地喊道:“少宫主。”
白忽散点点头,袖口的桃花栩栩如生随着衣袍的翻飞像是在雨中飘摇一般,微微启开得唇如同桃花的花苞舒展开柔软的花瓣,清澄得透彻的眼睛里依旧有星星点点的光芒,但又仿佛受了雨水的浸染,显出些微的疲倦来。
他对白蜓说道:“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画眉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怎么这么突然,就算要走也不至于现在走吧,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白蜓也十分不解地看着他:“二叔母不在,你现在走了,宫中的事务交给谁处理。”
“这些事一直是画眉帮衬着的。”
白蜓这下突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画眉天天催着他快点走了,原来除却桃花酒的缘故,还想含了偷个闲的心思。
画眉低下头去,讪讪地想到底是小气呢还是想偷懒呢能够比较维持她的形象。
“我已经着人备好马匹,最好现在就走。”他的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成分。
“少——宫主。”画眉的神情颇为幽怨。
“有位客人要来,你懂得怎么招待。”白忽散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桃红色的信笺,递给画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