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老》和风吹雪

5、头七

　　林安本想借吃饭的时机问一问那次实验事故的后续，但现在明显不是一个好时机，只好把问题压在心里。
　　沈潇之后的情绪一直不太高，两人略坐了一会儿，沈潇就提议送她回校了。
　　而到最后，沈潇也没有动那盘牛排。

　　林安回去之后，倒是被陈雨诗好好地审了一顿。
　　林安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审的：“他聘我做助教，就算我老板了，吃个饭谈谈工作也无可厚非吧。”
　　陈雨诗一脸激动地说：“吃饭就算了，他请你去的是安琪罗啊，你知道一顿饭有多贵吗？！”
　　林安没有存钱的习惯，赚到的钱都用来享受生活了，她习惯了一顿饭上千元，但对学生来说，一顿饭就是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林安皱了皱眉，说：“我没想到这个……以后赚钱了再请回来吧。”
　　“还有以后呐！”陈雨诗乐了，“你个败家孩子。也是，你现在是他的助教了，以后交情肯定不错——不过我估计啊，眼红你的人肯定特别多，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林安并不在意。
　　只要展现出足够的实力，那么一切流言蜚语都不能对她造成真正的影响。
　　“这周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陈雨诗伸了个懒腰，问道，“明天就是周末了，有什么安排吗？”
　　“嗯，明天有点私事要处理。”林安打算去公墓看看母亲。上次葬礼的时候，她直接被沈潇送回来了，没能和母亲独处，还得再去一次。
　　陈雨诗当即道：“去吧，我支持你。”
　　林安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没有解释。
　　陈雨诗发了会儿呆，说：“林安教授去世快一个星期了，明天晚上我们打算举办一个小小的追忆会，你来吗？”
　　林安愣了愣，犹豫着说：“如果有时间的话……”
　　陈雨诗也没有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怀念方式。就在小操场那里，有空就来吧。”
　　“嗯。”林安应了一声。

　　清晨，林安搭公交到了公墓。
　　公园一样的墓园静悄悄的，这里空气清新，飘荡着鲜花的香气和悠扬的鸟鸣。
　　林安没有急着去母亲的墓地，而是绕着公墓走了走。
　　公园里有晨起跑步的人，也有打太极的大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而这里，除了长眠于地底的人之外，走上许久也遇不到其他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林安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除却生死无大事。在这个寂静的死亡之地，她反而能够静静地思考。

　　直到太阳升到半空，林安才走向墓地，却在自己的墓前看到了沈潇的背影。
　　今天是她的头七。
　　林安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沈潇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你也来了。”
　　自己和母亲的墓碑前都摆上了祭品，相比之下，林安这个空手而来的人就显得格外没有诚意。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沈潇开口道：“你知道吗，老师来给自己母亲扫墓的时候，也是从来都不带祭品的。”
　　林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潇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像是在对她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点牵挂，就这么干干脆脆地走了。有时候我都觉得，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死亡对她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事情，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不过沈潇说得不算全对。林安对生死的态度在两可之间，不畏死，但也不轻生。

　　但沈潇的话头听起来也不太对，有种看破生死的味道。
　　林安觉得，在林洛安自杀事件后，自己真是有点心有余悸，现在沈潇这话一出，林安就有点肝颤。她轻轻地问：“她走了，你却还放不下吗？”
　　沈潇说：“她走得太果决，没有给我留下一点想念。”
　　“人都是要死的，她比你大许多，总要走在你前面。”
　　沈潇下意识地反驳：“也没有大很多。”
　　林安无语地看着他，自己大了他足足十六岁好吗。
　　沈潇语塞，又道：“她看起来一直那么年轻，出去吃饭时，别人都以为我们是情侣。”
　　“可她的年纪够当你妈。”林安残忍地指出来。
　　沈潇一哂：“那也是太过年轻的母亲。”神色里却有种挥之不去的苦闷。
　　林安说：“我还以为，你在心里把她当母亲看待。”最开始接触的时候，她清楚地在这个男孩的眼里看到了孺慕之情，也让她对他多了些亲近之情。
　　“曾经是这样的……”沈潇脸上有些黯然，却没有解释。他说：“我好像现在才开始真正理解她。活着了无生趣，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过着在世人眼中有意义的生活。”
　　“你还年轻。”小姑娘只有二十五岁，但林安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说这话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我二十九了。认识老师的时候，她也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后来这个样子了。日子一成不变，多少年都一样。”
　　林安说：“你可以挣脱出去。厌倦了的话，就去过不一样的生活。”
　　沈潇摇头：“她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你不是她。”林安说。沈潇语意中的萧索让她有些不忍。
　　沈潇闭了闭眼，没有回答，而是问：“她为什么厌倦了呢？”
　　林安沉默了。厌倦吗？她认真地想了想，好像也找不到答案。她靠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却早就忘记了初衷：“那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能真的去死，只好将就地活着。”
　　沈潇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林安下意识地看了眼左手。她戴着手表，表链正好盖住割腕后的伤口，不仔细看是注意不到的。
　　沈潇说：“我本来以为，你是为了男友自杀的，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样。”
　　林安这才想起那个前男友，歪歪头，只能含糊地回答：“唔……算是吧。”
　　沈潇扬眉，见她不愿回答，也就没有再问。

　　他们在这个逝者长眠之地，自然而然地谈论起了生与死的话题。他们好像有着某种默契，那些厌世的言论，那些无以名状的痛苦，都能被淡然地提起，对方也不会惊讶。
　　过去的林安、现在的沈潇，他们有着惊人的相似。他们的生活符合普世的价值观，拥有金钱、荣誉甚至是权利，不多，但足够用。
　　他们过着旁人羡慕的日子，却各自怀有无法弥补的缺憾，可能终其一生，都要为此挣扎。
　　很难说是幸还是不幸。

　　太阳升至当空，洒在身上很温暖。
　　沈潇带来了干净的手帕，洒上矿泉水，仔细地擦拭墓碑。林安向他借了一条，擦着一旁母亲的墓碑。
　　如果不是沈潇，她大概也不会伸这个手。其实也没什么意义，公墓的员工会定期过来，保持墓碑的干净，家属只是聊表心意罢了。
　　她却连这点心意都不表，理智得近乎冷酷了。
　　擦完墓碑，林安又用矿泉水将手帕冲了冲，拧干后晾到墓碑上，嘴里念叨着：“送你了。”
　　沈潇：“……”
　　他默默从墓碑上拿下湿漉漉的手帕，在心里说：小女孩不懂事，阿姨您别生气。
　　心情却奇异地好了起来。

　　林安一点尴尬也没有，偏过头来问他：“今晚在小操场有追忆会，你不去吗？”
　　沈潇撇了她一眼：“你不是也不去？”
　　林安被轻易看穿，没话说了。
　　沈潇笑了笑，说：“走吧，去看看摩卡，它想你了。”
　　林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心里和母亲告别。
　　妈妈，我还活着。以后……也会好好活的。

　　沈潇就这么把林安带回了家，女学生到年轻的男教授家里总是不太好的，只是俩人都没意识到不对。林安来过他家，没什么反应，沈潇则有些神思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摩卡很激动，一见到林安，就迅速地冲了过来：“喵～”
　　林安也动情地抱住它：“摩卡，你瘦了！”
　　沈潇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觉得，自己面前的女学生，就是林安。
　　他想起种种迹象，却又逐一将其推翻。
　　摩卡从不亲近其他人，却对林洛安十分依赖，但这也可能是她正好和这只猫投缘。
　　林洛安的专业知识似乎格外扎实，观点和林安一模一样，但也许她本就是学霸，又得了林安的真传。
　　林洛安的气质、处事与习惯动作，都和林安非常像，但沈潇之前没有特别留意过她，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有变化——说不定她们本来就像呢？
　　是的，这些种种，也不过是这两人有些相似的程度。这样的猜测，仅仅来源于他内心的波澜。
　　沈潇把心里的那点怀疑压下去，冷静而理智地想，我一定是太想她了，才会把别人当做她。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唤了一声：“林安。”
　　林安应声抬头，纯黑的眼眸带着询问。
　　沈潇的心跳都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