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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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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青衣男子微微一挑眉,左眉上一道微不可见的白色疤痕跟着一跳动,看向以保护姿态站在女孩儿身前的少年,轻笑出声,“你误会了,我等并非市井登徒子,只是想让母亲听个曲儿聊以慰藉思乡之情罢了,如若班主想好了,可到城南若水茶庄找李掌柜的,告诉他刘三爷请的戏班子,价钱班主你定。”男子说完转身离开了人群,少年定定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新月初上,花班主带领众人回到了杂院,木锤儿利落的收拾好乐器,走到花以琳的身边,“师父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花以琳抬头。
“就是让小仙儿过府唱曲儿啊,我看你这蔫儿的,不想去么?以前也没少过府啊,今儿这是怎么了?”木锤儿抬手揉了揉花以琳的头顶。
“没有,只是想起一些往事罢了。”花以琳抬手挥开了木锤儿的手,“木锤儿,我从登台到现在,唱了七年,我都快忘记我是个男人了,你看你不是也把我当成女人哄了么?爹爹说要给我娶亲才让仙儿唱的,我保护不了仙儿…”
“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女人了!咱俩从小一块儿河里洗澡,我会不知道你长没长把儿?你和仙儿都由我来护着,谁也不能欺负了去,你才多大啊,就想着娶媳妇儿了,我还没娶呢,你想什么?想那么多作甚?”木锤儿攥紧了手,两条浓厚的黒眉紧紧皱起。
一只柔软的手拍到了木锤儿的脑门上,拍平了紧皱的眉头,“你气什么?我看想娶媳妇的是你吧?我明天就告诉爹爹,让他给你说一门亲去。”木锤儿上一刻还处在气愤中的大黑脸瞬时变得黑红,满院子的追着小花跑,“看我锤死你这贱嘴,就知道嚼舌头…”
几日后,三爷刘承刈母亲生辰,宴请众宾,花家班子过府舞乐。“哥哥,还唱采莲调子么?不是说老夫人的生辰么?不应该唱支祝寿的曲儿么?”花液仙忽闪着大眼睛问花以琳。“傻姑娘,人家出钱让你唱什么就唱什么,这都快上台子了,还问这个做什么?”花以琳笑着揉了揉妹子的头顶。“哥,我不想唱。”花液仙的大眼睛里忽然噙满了泪珠。“仙儿?这是怎么了?不要哭了…”“哥哥,我怕,三爷看我时我害怕…”花以琳搂住她的肩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沉默了半晌才说,“不怕,有哥哥在,我给你弹琴呢,不怕…”
大堂屋里琴声悠悠响起,少女轻快的歌声醉人。主位上端坐着一个隐约可见当年风姿的老妇人,左手边是刘承刈,右手边坐的是二小姐在京为官的夫君高蓟,下面依次坐着一些眼里透着精光的商贾,说些恭维老夫人的场面话,逗得老人家一乐,不多时老夫人就开口了,“刈儿啊,我也乏了,这就先回去歇着了,今儿是我老婆子的生辰,难为你们一片心意,你们就好好乐乐,不必早散。”说着就由婢女扶着下去了,众人起身相送。等老夫人一走,就有喝多了的商贾腆着肚子跟侍女调情。刚好这时候花液仙唱罢下台,一个鬓角泛白的男人拽住了她的罗裙,花液仙抖了一下,碰翻了桌上的酒壶,“哗啦”一声,整个堂屋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向这边,花液仙立时红了脸庞,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扭头看向花以琳。花以琳两步迈至妹妹身旁,挡在她的身前,正待开口之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带着隐隐的笑意,“邱老板怕是醉了吧?打翻了我这琼浆玉露,真是罪过罪过,来人,给邱老板换清水,罚他不准再糟蹋这珍品了!”刘承刈说完抬手饮了一杯酒,众人都哈哈称是,“要是只给邱老板换成清水,那他还不得闹翻了你这房顶,我看还不如都换成清水,省的他说你偏颇。”高蓟也帮腔,说着抬手挥了挥,花以琳赶紧带着液仙下去了,众人都只顾着说使不得使不得,罚邱老板一人便可,嬉闹着要邱老板陪他们好酒,将花液仙一事抛诸脑后。
后屋,花液仙哭的耳朵都红了,木锤儿闹着要给邱老板一个教训,花以琳一个头两个大,一边轻声安慰妹妹,一边喝止木锤儿造作。班主不在,他只能等着跟管事的领完钱,赶紧带着他们回去。不一会儿,宴会散了,管事儿的来结账,多给了两串钱,说是惊着了姑娘,少爷给姑娘赔不是。花以琳赶紧称不敢当,妹子冒失,没有扰了三爷的雅兴才好。
木锤儿赶着马板车驮着花家兄妹与乐器回去的时候,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了板车旁,车上下来一个华衣男子,正是宴上帮腔的高蓟。高蓟下了马车,走至花液仙身旁,花液仙轻轻纳了一福,“今日多谢公子。”高蓟笑着虚扶了一把,“姑娘不必客气,我与花班主也是熟识了,没想到今日承刈请的是你们,今儿姑娘受委屈了,改日必定登门请罪。”花以琳接过话,“公子说笑了,妹妹有公子帮衬,哪里能受什么委屈,该是我们登门道谢才是。”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杂院,花以琳将赏钱交给了班主,又交代了种种事宜,才回房休息,望着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的银月长叹一声。过府一事暂告一段落。
阳春三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木锤儿带着花以琳,花液仙登山踏青。一路上花液仙银铃般的笑声不断,木锤儿大黑脸笑的通红,花以琳始终轻笑着看两人嬉闹。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①”小液仙闹得累了就坐在板车上,靠着花以琳的后背哼起歌儿来,哼了一会儿就停下了,“哥哥唱一个吧,好久都没有听过哥哥唱曲儿了,唱一个吧?”花以琳笑着回头轻拍了一下小液仙的脑袋,“我正换嗓子呢,声音粗糙的麻布似的,听不得。”“怎么会听不得?哥哥的嗓子就算糙了也好听的紧,唱一个吧,求你了…”木锤儿赶着马儿也回头劝到,“你就唱一个吧,反正这路上也没有旁人,嗓子好不好听也就我们俩人听,谁还能笑话你不成?唱一个吧,你看仙儿急的。”花以琳拗不过俩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②”微微沙哑的嗓音伴随着嘚嘚的马蹄声在石子路上飘荡,像温润的春风吹拂进人的心头。
板车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两匹马匹缓缓靠近,一曲终了后面响起了突兀的掌声,“原先以为液仙姑娘已是歌者中的翘楚,没想到小公子也是深藏不露啊。”花以琳听到声音赶紧回头,看到一匹枣红色和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面坐着的正是刘承刈与陈九,花以琳的脸不知道是晒得还是羞得,很难得的变得绯红一片,“让公子见笑了。”刘承刈驱马与板车并驾齐驱,眼睛落在了花液仙身上,“今儿是个好天,就跟阿九出来溜达溜达,没成想能碰上花家兄妹啊,呵呵,缘来不可挡啊,姑娘去哪?”花液仙微低头绞着衣襟没有说话,花以琳按住了她的手,抬头看着马上的人,“天气好,带着妹子出来散散心而已,正好碰见了公子,没有打扰公子的好兴致才好。”“说哪里话,既然同是散心,不如同路吧,正好路上有个伴儿…”
“你叫花以琳?”“嗯。”“怎么听着像是花名?”花以琳微愠的抬头看了一眼他,还未及开口,木锤儿就恼了,“刘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们小户人家,自然是没有什么雅致的名字,可我们清清白白的,又不是什么勾栏里的姑娘!哪儿来的花名?嘚!”木锤儿甩了一下马鞭,板车与刘承刈拉开了一段距离,刘承刈微愣了一下,又立刻追了上来,“抱歉,是在下孟浪了。”之后一路无话,刘承刈一直跟在板车不远不近的地方,花以琳也没有再唱歌,就这么沉默着到了花山后一处名叫龙吟湖的湖泊,湖上有一叶扁舟,看上去是哪个文人雅士在泛舟赏春。
湖水透着碧蓝碧蓝的颜色,偶尔可以看见几条草鱼游过,湖边的景色非常美,垂柳像少女柔软的腰肢一样拂着湖水,马蹄声惊散了柳枝上叽叽喳喳说话的鸟儿。木锤儿首先跳下了板车,兴奋的跑到湖边洗了一把脸,花以琳随后也下车了,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一时忘记刘三公子还跟着,露出了满足又安心的微笑。小液仙最开心,一改之前的沉默,又哼起歌来,一会儿跑到湖边掬水和木锤儿互相泼水,一会儿去摘柳条编花帽,笑声碎了一湖春水。
不多时,小液仙说要去摘花,花以琳交代早去早回,不要去林子里之类的,就坐在湖边假寐,木锤儿和陈九在湖边饮马。花以琳仰头晒了一会儿太阳,忽然想起一直没有理会刘三爷,不知会不会惹他不开心。便回头看去,谁知身后空无一人,不由心下一突,液仙也不在这儿!来不及与木锤儿说一声,就起身去找花液仙了,可他不知道花液仙往哪个方向去了,只能顺着路上野花多的地方找去,须知花多的地方都是鲜有人践踏之处,花以琳越走越偏,身影很快就湮没在花丛中。
话说两头,这边花液仙刚走去采花,刘承刈便跟随在其身后,他本意是怕小液仙走的太远,找不到龙吟湖,可是看到花液仙轻声哼着小曲儿,认真的在柳条编的草帽上插着鲜花的样子,不由看呆了,越走越靠近,直到小液仙察觉到有人在身后,猛地一回头他才停下脚步,看着小液仙如受惊的小兔儿一样泛着水光的眼眸,刘承刈尴尬的笑笑开口道,“吓到姑娘了,实在对不住。”花液仙摇摇头,迅速的抬头看了刘承刈一眼又低下了头,“小液仙害怕我么?我还以为我长得英俊迷人,一定能讨得小姑娘欢心呢,看来他们都是在恭维我,回去准饶不了他们,不然怎么吓到小液仙了呢?”花液仙听他如此说,捂着嘴笑了起来,“倒不是吓到,还以为是野兽呢,没想到是公子。”说罢又抬头打量起刘承刈,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刘承刈长相随母,五官端正精秀,眼大唇薄齿白,只有两条剑眉浓黑粗厚,眉毛上一条泛白的疤痕并没有自己初见时的戾气,反倒更衬出一股男子气概英俊不凡。刘承刈也不说话,等花液仙打量完了才说,“还满意吗?”小液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心想自己真是不知羞,竟盯着人家男子的脸看。刘承刈看着花液仙通红的脸皮,轻笑出声,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小液仙刚才在唱什么?花家班子的人都生了一副好嗓子,堪比黄鹂鸟啊。”“随便哼的,不成调子,让公子见笑了。”“呵呵,你们兄妹俩都爱说见笑了,那我是否该笑一个啊?”花液仙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小液仙一直都在花家班子么?”“是啊,我出生就在花家班子了,我爹娘死得早,我唱曲儿都是爹爹,哦,就是花班主教的。”“这样啊,小液仙唱曲儿,你哥哥给你弹琴,木槌儿敲鼓,花班主给你击缶是吗?”“对啊。”花液仙以为刘承刈说的是她登台以后,“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刘承刈点点头,看向花以琳的眼睛深沉了几分,“那,你爹爹平时都叫你什么?”“有时候叫小花,有时候叫仙儿。”刘承刈忽然之间笑了,伸手帮小液仙带上了花帽,“那你还记得我么?我以前还送过你一个环佩呢。”花以琳顿时羞红了脸颊,“什么环佩?听曲儿的给的饰物爹爹都拿当铺换成米钱了啊。”刘承刈听后微微一笑,说,“不打紧,换了就换了吧。回去吧,天色晚了,你哥哥该等急了。”
①选自《汉乐府》
②选自卓文君《白头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