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的女人》鲁速

1、我们曾相爱

　　【1】
　　这个女人来到菲林的第三次，我注意到了她。她每次来的时候好像都不一样，又好像都一样。
　　上上个礼拜天，她穿着一件黄色雨衣冲进来，我走近问她需要点什么，她问我：“我可以不脱雨衣吗？”我看着窗外万里晴空和正在滴水的雨衣，默许了。
　　上个礼拜天，她裹了一条我说不出风格却很有特色的披肩，什么都没有点，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我固执地每十五分钟给她换一杯咖啡，因为我觉得这很像电影里的某个场景。她一直待到了打烊，临走前对我说：“谢谢。”
　　这个礼拜天，生意冷清，事实上，下午三点之后除了我这个店主，只剩一个连续在同一时间光顾了六个礼拜的顾客了。她走到了我面前，说实话，这个女人没有那种传统的漂亮，她周遭萦绕着的是一种空灵的美丽，是让人心生倾慕却无法靠近的冷清。
　　“你是偏执狂对不对？”
　　我头也不抬地笑着摇摇头，擦拭着手中的杯子。我显然不是什么偏执狂，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偏执狂。
　　“不对，你是，你一定是。”
　　“为什么啊？”我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女人打扮不正常，精神似乎也不是很正常。
　　她也笑了，像一个知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的孩子一样，眼神里透着单纯的狡黠。
　　“因为我是偏执狂啊。”
　　然后这个下午，我一边做着杂务，一边听这个怪女人坐在吧台上讲她的故事。
　　她说，她叫顾盼。
　　【2】
　　我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脸颊的皮肤干干的。现在是晚上十二点二十分，五个小时之前，赵家衫还坐在餐桌的对面，要跟我离婚。他对我说：“顾盼，我们离婚。”我现在还在回味这句话。
　　我同意了离婚。
　　我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我甚至不需要一个律师，明天一早到民政局签完赵家衫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排号盖章领个本，后悔我都来不及。
　　我同赵家衫是大学同学，大二之前我却从没有听过这号人物——但这不能怪我，我和赵家衫这样的人，其实实在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我第一次见赵家衫问的第一句话很普通。
　　我问他：“喂，你为什么要追我？”当时的赵家衫充分体现了一个老实人应有的特点，说了一句，哦不对，是一段大实话：“我觉得你挺不常规的，我的生活太常规了，需要一个不常规的女朋友，而且我觉得你需要一部分常规的生活，在不常规的世界待久了，人的思想容易走极端。”
　　我仔细思考了一番赵家衫说的这段话，觉得这个小伙子语言质朴、逻辑缜密、情真意切……也的确是一个常规青年。于是我问出了第二个，比较奇葩的问题：
　　“你会刷鞋吗？”
　　赵家衫同志一下子就被我问傻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球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粗略估计此人应有一米八。
　　谢天谢地赵家衫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直视我的眼睛，一脸悲壮的神情，极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会。”
　　后来赵家衫告诉我，他当时之所以犹豫了那么久，是怕如果他说会，我该嫌弃他是个贫苦草民，如果说不会，我又得嫌弃他是个纨绔子弟，没办法，只好实话实说——他老实人的品质再一次帮助了他，因为我问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另一层考量。我曾经一次性刷过六双鞋，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当时我就暗下决心，我的男朋友，一定要会刷鞋。
　　至此，赵家衫已经符合了我全部的择偶标准：男的，一米八（以上更好），会刷鞋，经济小康——我发誓我绝不是嫌贫爱富，只是有句老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电视剧里那些灰姑娘嫁入豪门，斗倒恶婆婆外加白富美小三，终和高富帅修成正果的故事根本都是扯淡，事实的真相往往是灰姑娘脱下水晶鞋重操旧业，成为糟糠之妻的典范楷模。我顾盼不愿攀附什么高富帅，更不可能去当灰姑娘。
　　总而言之，我和赵家衫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赵家衫的确是把一部分我拖回常规的生活，他带我按时按点上课，自习，探索校门外每一家小餐馆，看新出的电影，做一切常规情侣应该做的事情……但我却还是没能成为赵家衫那样常规的人。
　　有时候在自习室里，我会看着赵家衫发呆，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单纯文静得像一张空白的纸，和我在一起之前他从不做奇怪，更不用说是出格的事情，听妈妈的话，按家里规划的路线一步步走到二十岁。我想，跟我在一起之前的二十年，他的人生一定很乏味。
　　我带着赵家衫去图书馆，数第2个书柜第2排第3本书和第12个书柜第2排第3本书看，因为他的生日是12月23日，我的生日是2月23日——但反而是他比我大了两个月。赵家衫问我：“你不担心每次拿到的书都是一样的吗？”我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图书馆的书随时有人还有人借还会增加新书，就算拿到同一本，再看一遍就是了！”
　　我很幸运，第2个书柜第2排的书顺序变了一次又一次，我看过的小说几乎没有重复过。赵家衫比较惨，第12个书柜多是理工科图书，借书的人不多，也没有新书加进来，一本《理论力学》他一个学期看了8遍。作为一个法律系的学生也着实难为他了，陪我疯了一个学期，他再也没有看过那本《理论力学》。
　　我对感情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而赵家衫又是那么常规，多一句不说多一件不做，到了大三，我们渐渐平淡下来。我恢复逃课熬夜追剧看书的作息制度，他还是那个常规的他。我们很少见面了，有时候一天都不一定通一次电话，然而不管是谁问我们是否已经分手，我们的答案竟然都一致而坚决：没有。
　　我们谁都没有向对方提起分手的事情，我是因为偏执，他是因为常规。我们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不尴不尬的关系，直到那件事情发生。
　　【3】
　　北方的十二月，罡风无情地席卷着大地。我在教室里自习，接到顾盼室友的电话的时候，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寝室。但是顾盼的室友说，顾盼到现在还没有回寝室，打电话也没人接。
　　挂掉电话以后，我开始拨顾盼的号码，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耳朵里充斥着和外面的西北风一样冷冰冰的忙音，我心里渐渐开始焦急起来。我知道，顾盼是个很执拗的人，到了九点半就一定要回寝室刷牙洗脸开始她特有的“夜生活”，但现在已经十点了，连教学楼都要清人了。我在看楼大爷的催促声中飞快地跑出教学楼。
　　教学楼到校门还有一段很长的路，我一路跑，一路深刻领会到了什么叫“寒风刺骨”。
　　【其实顾盼到底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我只是很害怕，害怕她出什么意外。】
　　【我害怕我会就这样失去她。】
　　当我好不容易跑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铃声提示我有一条短信。
　　“我没事，不用来找我。”发件人是顾盼。
　　【我站在校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我为了这个女孩顶风冒雪跑了这么远，她却告诉我，她并不需要我。对啊，她是顾盼嘛，顾盼自己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她为什么会需要我呢？】
　　现在，我有两个选择：一，原路返回，回到温暖的寝室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再给顾盼打一个电话；二，我要找到她。
　　我回头看着来路，灯光昏黄，纷纷扬扬的大雪几乎瞬间就把我的足迹掩埋在远处，只剩一个轮廓的教学楼的尽头，这一个瞬间，我突然想起顾盼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赵家衫，你就不能偏执一次吗？”
　　转过头，我开始给顾盼打电话。
　　【在我拨第52遍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你在哪里？”
　　“……镜湖公园。”
　　我到镜湖公园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顾盼，深更半夜下着雪，她穿着一件黄色的雨衣，雨衣下面必然是一件厚厚的羽绒衣，让她帽子下的脑袋从远处看上去小小的，很孤单。
　　仿佛是感觉到了我的到来，她回过头，招呼我坐到她旁边。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回学校？”
　　“我想看鱼啊，可是湖都结冰了。鱼去哪里了？”
　　“4摄氏度是水结冰的临界温度，冰层下面还会有4摄氏度的水，鱼就在那里。”
　　“《二十四孝》里有一个故事叫卧冰求鲤。”
　　“嗯。”
　　“赵家衫，”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我想看鱼。”
　　我轻轻把她抱在胸前，说：“好，我们看鱼。”
　　顾盼渐渐地睡着了，我悄悄地把她的手塞进我自己的口袋。
　　【她没说，可是她会冷。】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一个人坐在宾馆的椅子上。手臂因为在脑袋底下压了一夜，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可是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顾盼不见了。
　　我赶紧跑到楼下的镜湖公园。昨天晚上顾盼睡得很沉，我带她在公园旁边的宾馆里仅剩的一间单人间里待了一个晚上。当然，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趴在桌子上睡得雷打不动，连顾盼什么时候跑掉的都不知道。
　　好在她还坐在昨天晚上坐着的地方，穿着那件黄色的雨衣，帽子下的头小小的，很孤单，也许因为她还是没有看到鱼。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身形小小的，仿佛一阵风吹过就会被带走一样。
　　十分钟之后，我把一脸倦意的顾盼带到公园的小广场上。天很冷，往常在这里跳广场舞的大妈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鱼。是的，十分钟前，我在这里用脚一步步踩出一群鱼的模样，我的艺术天分不高，勉强踩出几条鱼的形状也丑丑的，不过这都没关系，至少，顾盼笑了。
　　【顾盼很喜欢笑的，笑起来也很好看。】
　　我们两个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笑了很久，我只是附和，而顾盼好像真的很开心。笑着笑着，突然一个影子把顾盼拉进他的怀里，吻她。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口腔里充斥着清晨空气冷冽的味道，而且顾盼的笑根本停不下来，没办法我只好放开了她。但是顾盼把头埋在我胸口，咯咯地笑着，她说：“赵家衫，你有的时候，也很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