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出云一番雪》未蓝将蓝

8、7.我都会在，你会很好

　　饭桌上，苏雪满意地拍拍手，宣布开吃。每次看着自己色香味俱全的成果，闻人清都一筷子不落的夹光她就很有成就感。这次多了一个吃客，她很开心，做的更用心了。
　　一丈夹了第一筷之后，就开启了风卷残云模式：“没想到雪丫头还有这手艺，是个贤内助是个贤内助啊。”
　　“与猪无异。”闻人清嘴上不留情地嫌弃着一丈的吃相，手下的筷子却不比他慢多少。两个人给苏雪上演了一番现场版功夫熊猫，筷子使得眼花缭乱，剑拔弩张，不过是为了一块溜肉段。
　　然后，一丈赢了，最后一块肉放了嘴里，得意地抹抹嘴巴。闻人清看着他没有说话，眼却含着冰刀，将筷子掷向桌子，蓦地的站起身。剩下的两人奇怪的看着他，也停住了筷子。
　　疑似赌气的某人，鼻子发出一声轻哼，抓起苏雪的手，拉着她走了。

　　一丈和尚住在一丈谷里。山谷清幽静宁并且没有人烟。有错落的庭阁屋舍林立，建在山涧和树林间的空地上。青翠葱郁的植被遍地生长，应了那句“一步一生醉人色，仙境畅游四季春”。
　　她被他抓着沿山涧下游向上走，挣了挣手腕没得脱，问道：“哪儿去？”
　　“吃饭”
　　啊？苏雪没有听懂，但是她也老实的跟着他走起来。
　　山涧两侧的峭壁陡峭斜立，直插如云，让人见不到顶。绝壁下精巧的屋舍映着远处的云树绕堤沙，景色美得如人间仙境，她感叹：“这里太美了。”
　　闻人清认同的点点头：“古人留下的世外秘境，被一个酒肉和尚寻了入境之途，哼。”古人推崇的尊师重道，在他这儿一点都体现不出来，这个“哼”应该是还没忘记刚才抢肉输了。
　　苏雪对他少见的的孩子气感到好笑，指着屋舍问：“一丈不是和尚吗？为什么不在寺里，却在这么隐秘的山谷一个人独居？”
　　“他怕被人寻到挨打。”
　　“哎?”
　　“师傅年轻的时候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曲柳子，他修炼得魔阴功招式毒辣，功力霸道，杀人无数。武林中人惧于他的实力，不敢将他归到邪派围剿，更不愿承认他是武林正派，所以被归为亦正亦邪一派。后来他为情所困，才选择了出家。只是梯度当日，魔阴功使他突然走火入魔，少林寺被闹得鸡飞狗跳。他皈依不成，还反而害死了玄虚住持。武林正道因有了少林泰斗的撑腰，终得联手围剿他的机会。”
　　了然的点了点头，她奇怪的问“皈依未成？所以他是和尚吗？”
　　“不算，一丈也是他自号的。”
　　“耶？法号还可以自封的吗？”
　　“嗯”闻人清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说“他本来自号。。大吊，实在有违礼教，才取了一丈和尚。”
　　“。。。”大吊。。。一丈。。。对于这个法号，苏雪本来没觉有得什么，现在却越想越猥琐了。所以，既然闻人清是曲柳子的徒弟，那他应该也是使魔阴功的吧？怪不得抓人心脏捏爆，果然残忍的不行。。。
　　不过他现在同她对话倒是随意了许多，就是嘛，就是个糙汉，跟她装什么读书人呢？

　　两人一前一后的沿着山涧向上走，越往上，水流越湍急，向外溅出的水珠越来越多，苏雪的水蓝色裙摆被涧得成了深蓝色。抬头看了看前面的闻人清，白色的衣袍却一如往常的清爽干净。
　　她有些不平衡了，升起了一个坏念头。往侧前方疾步走了走，估摸着闻人清没有注意自己，悄悄地伸出自己的魔爪，然后迅速对着眼前的后背往涧水里推了一把。
　　闻人清没有防备，猛地往水里趔趄了一下，他侧了一步稳住身形，疑惑地转身看向苏雪，她嘿嘿嘿的笑声已经荡起在山谷里。
　　谁知，奸计并未得逞，遇见闻人清衣摆的水珠，竟然自发的向两侧飞去，袍子并未湿了一毫。她惊奇地弯腰凑近看了看，怒了。作弊！简直是作弊！有内力了不起啊！苏雪更加不服气了，伸出爪子，不停推闻人清，嘴里还念念有词：“就不信你进不去！就不信，就不信。。。”
　　有了防备的闻人清，当然不可能再被她推倒，忍了忍她无理取闹的推几下，又忍了几下，然后忍无可忍，两手一把将她捞起，捆着她的腰，一下子把她放在涧水里，放在涧水里。。。
　　然后他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看她：“现在信了？”
　　苏雪被圈住的时候呆住了，等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水里。湍急的水流不断没着她的小腿流下去，湿漉漉的缃裙随着水流晃来晃去，更别说已经灌满了水的鞋袜。
　　“闻人清！”
　　气急败坏的声音惊得远处的鸟扑腾腾的飞走了。
　　这回换闻人清笑了：“何必当初。”
　　“啊啊啊，我的裙子！我的鞋！”
　　她张牙舞爪的就要去揍那张欠揍的脸，可是水流太急，脚底的石头太滑，她一个不备，惊呼着就要跌倒。这一下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倒下后想从水势中站起来会很难，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被冲走。
　　还好闻人清动作快，及时的抓住了她，没让她栽进水里。然而苏雪腰还没挺直，嘴角就勾起奸诈的笑。她一个使力，一把将他拉下来。
　　感到手上的力道，闻人清本来是要提气抵抗的，但转念之间又卸了力气，被一把拉入了涧水中，衣摆和靴子不可避免的瞬间被冲刷个透。
　　“满意了？”
　　“哈哈哈哈哈”
　　苏雪足足洋洋得意了一刻钟，直到笑岔气才堪堪停住。算计到了大神，她很爽。
　　闻人清懒得搭理这个小人得志的人，缓缓地迈出山涧，估计运功烘干衣服也许会把她气死，又放弃了，拖着湿了的衣鞋向前走。
　　苏雪快乐地踢了踢水，觉得有点好玩。索性懒得再出去，直接脱了鞋袜，迎着涧水向上走去。

　　两人来到山涧的上游源头处，迎面的是一个倾泻而下的瀑布。千尺水帘，声如奔雷，澎湃下落，激湍翻腾，带起蒙蒙的水雾。瀑布下的清潭，水珠四溢，有调皮的鲤鱼同四散的珠玑嬉戏，飞跃而起，又扎回水里。
　　苏雪被眼前的景色美得说不出话，只能开怀的笑起来，因为中毒，一直隐藏的压抑一扫而空。她笑得半弯了腰，又直起身转了个圈。从刚才开始，她的笑就一直没有停下来过，她突然想到，闻人清是不是早知自己的压抑，特意拉她出来散心？
　　水色实在太清，她忍不住把手放在水里感受了一下，却有小鱼来啄她的手指。这让她惊奇极了，鱼竟然一点不怕人。
　　开心的抬起头，刚想问话，发现闻人清从来到后就没有动过，他站在原地，眼神幽深地看着自己，应该已经站了很久。苏雪到嘴边愉悦的语气硬生生变得讷讷的：“这鱼。。怎么不怕人？”
　　“从没见过人，何来怕”
　　闻人清若无其事地转向身边的灌木，他折下一根木枝，以指削尖，然后撩起袍子的下摆，一跃而起，单脚立在了潭中冒出的突石上。手上几个起落，木枝上穿了一排还在扑腾的鱼。
　　他把鱼甩在她面前，努努嘴，那意思：做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果然是来吃饭的。。。
　　苏雪呆呆地摇摇头说：“我不会。”她是真的不会，蒸炸炒煮是没有问题，但这样原生态的做法属于野外生存吧？她可一窍不通。
　　没想到的是，闻人清确定她真的不会后，竟自己利落的宰鱼生火，熟练的烤了起来。苏雪发现烤鱼看起来貌似不是很难，凑了过去，惊奇的看大侠都是怎么做饭的。
　　盐石在鱼上一抹，香味就滋滋的冒出来了。苏雪刚才根本没夹到几筷子饭，闻人清有模有样的架势让她对这顿烤鱼有了期待，肚子里升起饥饿感。
　　谷里除了水声和柴火爆开声都静悄悄的，他不说话低头烤鱼，她有些无聊的挨着他坐下来，没话找话“哎，闻人。长青村那个密道你不用守着了？”
　　“。。。”
　　“直接去安叶城寻那什么密使不行吗？”
　　“。。。”
　　发觉他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转移了一个话题“一丈大师厉害还是你厉害？”
　　“。。。”
　　“你会不会突然走火入魔？”
　　“总是哪儿来一堆的问题。”
　　她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关键你一个也没答啊。”想了想，不气馁的说，“这样，公平起见，我们一人一个问题，谁不回答算谁输，让你先问怎么样？”
　　她挑衅的抬着下巴看他，认定他肯定不会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可是闻人清却沉思了一下问了三个字：“你是谁？”
　　她心里一窒，很后悔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面上却无所谓地说：“苏雪啊。”
　　“你是付雪。”
　　“。。。”他的话让她窒住的心紧张的跳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手探向她的脖子，她警惕的向后侧了侧。他伸直了手臂，在她的脖子里挑出一根红线，上面挂着一块黄白色暖玉。
　　“给你药浴时发现的，我爹送你爹的弄瓦贺礼。”
　　苏雪更加哑口无言，暖玉上面刻着付雪的篆书，她一直贴身藏着，竟然忘了他给自己药浴肯定会发现。原来还是自己出生时，闻人先知送的，这下看来真的逃不掉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苏雪几乎不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她知道闻人清在等自己一个回答，一个合理的回答。
　　很多话在嘴里滚了一圈，都没有说出来，她思量再三，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孤注一掷，一字一句地道“你信鬼神吗？”
　　不敢等他的回答，她继续说“付雪死了，苏雪是个恶鬼，付雪灵魂出窍时，苏雪——也就是我，正好在她的身体里夺舍重生。”
　　她屏息的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她发誓也是最后一次，她要扔掉那块暖玉，无论它多么重要，这简直像是等待判决。
　　闻人清过长的沉默，让她升起了冷汗，她知道古人面对厉鬼妖魔会执行车裂火刑什么的，他会不会杀了自己？还是直接吸出自己的心脏？
　　她的脸白了白，抱着希望地试探到：“我可以消失离开。”
　　“不行。”
　　他的回答让她的心一瞬间如置冰窟，抖着声问“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她舒了一口气，她不想死，最起码不想让他杀死“你会怕我吗？”
　　“不会”
　　“为什么？”
　　“这一共是不是三个问题了？”
　　苏雪瞪着眼睛看着他，现在还是在乎游戏输赢的时候吗？呆呆地点点头。
　　“到我了。为什么一直隐瞒？”
　　“我以为你们古人遇见鬼怪会烧死什么的。。”
　　闻人清耳朵准确的抓住了“你们古人”一词，他看着苏雪，认真地问：“你的前生？”
　　苏雪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这个就更加惊世骇俗了，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生前活在二十一世纪——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时空，那个世界是一个各个方面领先这里几百年的地方。我是那里一个普通的医生——也就是大夫，结束了一个手术后，不幸过劳猝死。应该遇到了时空的裂缝——大致像把时间撕裂了，灵魂就来到了这儿。能明白吗？”
　　他不明白，唯一听懂的只有借尸还魂，但那都是话本传说里的故事，他从没信过。她的话让他有些迷茫，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付雪还是苏雪？
　　时间静静地流逝，苏雪逐渐没了紧张，变得沉静，脸上面无表情。
　　闻人清在思索间注意到苏雪的变化，他认得这个表情，这是苏雪极致难过或压抑的唯一表情，不论是什么总之不是像她表现的那么无所谓。他心里没由来的抽了一下，想到如果是自己，莫名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新的身份新的事物，面对这些，必然没有她做得好，他会发狂会变得暴躁，更会寂寞，全世界只有自己的滋味极其难熬。
　　想到这些，闻人清的心里涌起密密麻麻伤痛，想要保护这个人的念头，升起来后挡也挡不住。现在他完全懂得了一件事儿，那就是这个人确实是苏雪。是未言先笑的“无缘庄生”的苏雪，是心软爱救人嘴硬不爱认的苏雪，是跟马对话跟无齿婴儿对话的苏雪。试问，她不是苏雪，
　　谁是？也只有苏雪能这样倔强的只做自己，又没心没肺活在一切陌生的世界里。
　　她与人为善爱花喜草，最是喜欢讥讽挑衅他；她赖在他家洗衣做饭，并且跟他争书夺棋；她脸上的神情既多又少，但装得再真也能被他一眼看穿。他也看得出现在没有表情的她，脸色苍白，是在害怕。心里定了定，明白这些这就够了。

　　想通了，鱼也刚好烤好了。闻人清将金黄色的鱼递给苏雪，然后用手拍了拍呆呆的她的脑袋，然后用近乎温柔的声音说：“以后不要胡思乱想，我都会在，你会很好，吃吧。”
　　闻人清不是头一回拍她的脑袋，但这次却让她感到格外的温暖，一瞬间放松了所有紧绷的身心。他眼里的安抚让她有点想哭，但她觉得有点矫情，吸了吸鼻子，狠狠地咬了口手里的鱼，借此憋干了眼里的湿润。呜呜，大神做的鱼真的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