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君之手，与君偕老》思默尘

7、用雪紧紧包裹的硬币

　　立春刚过没多久，本就在群山里面的S村还是有着让人窝在被窝里不愿起床的温度。哪怕被窝就是青春的坟墓，也会心甘情愿地在这里慢慢变老。
　　开学前看了天气预报，说这星期有冷空气要回返。虽然天气预报的说法就和某些专家一样，不具有任何的可信度。但事实却证明了，天气真的冷了下来。张默远不知为何早早地醒了过来，躺在床上没有再睡回去。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小心地掖好每一个冷空气可以钻进的空隙。
　　看看窗外，黑暗里面隐隐透着一丝丝不太明显的光亮。天应该快亮了，张默远想到。看了一会儿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莫名地笑了起来。可能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右手肘撑着床板，侧过头看看紧挨着自己床铺的身影。即使天未亮，寝室里充斥着的还是黑暗，但默远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长长的睫毛和白净的脸蛋，缩在被窝里，睫毛微微颤抖着，可能是梦到了什么吧，嘴角还噙着小小的微笑。
　　看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准备转回身子缩进自己的被窝，趁着天还没有亮透，再小睡一会，补补觉。不料却瞥到了一片阴影。
　　在自己床位右侧不远处的上方，从床尾掉下来一小部分的被子。张默远看到的，就是那被子的一角。本想小睡一会的，却在看到那被子之后再也睡不着了。
　　被子是那个人的被子。那个头上顶着一盘五颜六色的颜料，那个穿着开了几个口的紧身牛仔，那个只穿一件衬衫的少年的被子。
　　是的，那个叫余刚的少年不仅在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里转到了这个学校，和默远思辰同个班，还和他们同个寝室。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虽然这所S村的中心校年年有好几个人考上县上最好的高中，有不少人捐助过，但毕竟还是乡下的小学校。算的上的建筑整个学校也就只有一栋初中教学楼、一栋学生寝室楼、一栋老师宿舍楼和一个食堂而已。寝室楼高五层，最上一层是女生宿舍，下面两层是男生宿舍，中间楼道上由一扇铁门隔开。最下面两层是整个学校的公用教室，包括校长副校长办公室、教务处、后勤处等等。上面的三层楼每层只有5间宿舍和一个公共卫生间。而整个初中部每个年级三个班，一共9个班。算下来，每个班的男生都是挤在一个宿舍里面。
　　宿舍里面，可以看到上下两排床板的大通铺，上下床板上紧挨着各放着10多床被褥。默远睡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思辰则紧靠着。所以在一个寝室稀少的学校，转校生和原来班级的人挤在一个寝室里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就像一年前，思辰从外校转过来后的床铺刚好紧挨着默远的一样。
　　看着那一角被子，本有的睡意顿时消失，又重新半靠在墙上，时不时看看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或者瞄一眼右上方的被角，更多的则是盯着右侧睡得正香的侧脸。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起来。在稀薄的天光下可以看见，窗外的屋顶上已经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雪，还有树上，路上，都有着厚厚的一层白雪。天空中，也还在飘着柳絮般的飞雪。

　　“大家好，我是立思辰，是新转来的同学，希望以后能和大家相处的融洽。谢谢大家。”停停顿顿地说完，两颊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头越来越低，就差埋进了胸前。
　　“好了，大家欢迎新同学。立思辰，你的位置在那儿。张默远，你照顾一下啊。”班主任右手指了指，正是我边上的空位置。在所有人的掌声中，他飞也似地逃了下来，就像获得了皇朝的恩赦。一直到仓皇地落座，脸上的红色还是没有消失，反而是在我转头打招呼之后，更显深邃起来。“你好，我是张默远。”
　　“额，恩恩，你好。”还有很用力的点头，以及额头随着点头微微晃动的几根刘海，和长长的不住扇动的睫毛。虽然脸越来越红，但在白皙干净的脸上看起来，却一直是清清秀秀的模样。
　　我还可以很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白色条纹短袖衬衫，没有系扣子，里面有一件白色的短袖，胸前画着奇怪的图案。还可以很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穿的是一条天蓝色的牛仔裤，已经有泛白的痕迹，但却很干净，就和他的脸一样，很干净。

　　放学的铃声如约而至，所有人像以前一样收拾着这个星期的作业。班主任却在这时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不约而同的，所有人静静地坐了下来，看向讲台。
　　“刚刚在看大家的寒假作业，发现少了几本。”
　　思辰心下一紧，不禁垂了垂头，心想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还是来了。
　　“其他的我都不奇怪，没交作业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了。但有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立思辰。”
　　来了来了来了。就算是早已经习惯被老师点名，但每每到了这种时候，紧张总是必不可少的滋生物。“老师。”
　　“你觉得你这个寒假过得怎么样？”
　　“额，老师。我以后一定努力。”觉得一切都被掌握的思辰立刻摆了一副发愤图强的样子。不管以后是否努力，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才是正经。
　　“恩，很好，以后继续努力。”班主任笑了笑，点头，“坐下吧”。
　　预料之中的说教责骂一句都没有出现，让思辰受宠若惊，虽然惊诧不已，一片糊涂，但还是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个坎。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前面默远的身子从坐正稍稍往前倾了一下，也没有听到一声出气声。那是心里的事情终于落下放松至极才会有的松懈。
　　“张默远。”没等思辰稳稳实实地落座，前面的人又站了起来，“你呢？”。
　　“对不起，老师，我以后一定不会了。”好好学生一反常态地说了声对不起。这让刚刚还沉浸在自己躲过一劫的兴奋中的思辰感到了更大的错愕。偷偷地附身向前扯了扯衣角，问，“你不是交了吗？”
　　背在后背的左手摇了摇，示意保持安静。
　　“你整理好东西过来办公室，多拿一张卷子回去。其他人放学了，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班主任看了张默远几眼，叮嘱同学一句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前脚刚迈出门口，教室里便沸腾起来。边上的人一个个地都冲着张默远问怎么回事。这时候的立思辰倒是听话的坐在位置上收拾着东西，他知道待会儿自己有的是时间问清楚。
　　“你怎么会没交寒假作业？”
　　“老师是不是弄错了啊。”
　　“幸亏老师只是让你多做一张试卷。”
　　……
　　趁着张默远被围攻，立思辰侧身，看向左后侧那个少年。这次，好像是他转过来之后自己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你自己先走吧，我和他一起回去。”
　　余刚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坐着等了一会儿，听到思辰的话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停了一会后说，“恩，好。那思辰哥，我先回去了。”起身，越过一群围在边上的人往外走去。路过学习委员的位置，隐隐约约听到有声音在说，“难怪张默远把自己的作业放到了中间，不让我检查也不让我看……”走过的身影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继续走了出去。
　　毕竟是轻狂放纵的年纪，没过多久所有的人都渐渐散去各自回家。到最后，又只剩下了默远和思辰，还有一个学习委员。眼看着张默远也马上收拾完备准备离去，学委蹭地站起来，跑到门口堵着，把他拉到了门外，又把思辰往里推了推，“思辰你先等一下哈，马上就好。”
　　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发问，“是不是写的思辰的名字？”
　　被老师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张默远并不意外，毕竟自己从来没有不交过作业，作业里面的笔迹老师也完全可以认出来，最后来问自己的问题也只是确定一下而已。但被学委发现就让张默远感到了些诧异。但自己还是点了点头，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作用。很明显，并不想让思辰知道。
　　“我就知道！”但学委似乎并没有领悟到这层意思。等到张默远扑上来捂住他的嘴时，这四个字已经如响雷般乍现。等到终于平静下来的学委，静静地打开门进去拿起自己的书包，催促着他们赶快走。“快走吧，我要锁门了。”
　　此时，天空中的雪并没有停止，一片一片的雪花悠悠荡荡地降落着。

　　从学校出来走在路上，两个人沉默了好久。默远知道思辰一定已经知道了一切。先不说他本来就是聪明伶俐的人，单单是老师和学委的奇怪反应也一定让他心生疑惑。再结合自己两个人的关系一想，所有的事情便早已清清楚楚。
　　一直想找点话题打开这被沉默封印的空间，默远几次话到嘴边，但看到一直低着头的思辰没有理自己的意思，又都咽了下去。自己这么做并不是想让思辰感谢自己或者对自己觉得愧疚，没有经过怎样细致周到的思考，也没有什么认真充分的理由。就是在交作业的时候知道思辰肯定没有写，于是就自然地写上了“立思辰”三个字。
　　这世间的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多所谓的理由，就像爱一个人，你不会知道爱的是他的什么，为什么爱他。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那又怎么算得上是爱呢。现在的默远就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开心啊？”最后开口，却是这么一句傻到极致的问题。
　　还是没有回答。思辰还是低着头，抿着嘴唇，看到路中间的石子时不时地踢上一脚。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他也知道默远这么做是为什么，知道那个为什么其实就是没有为什么。
　　“没什么啊。”终于回应了一句，抬头看着身边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情人节啊？”
　　情人节？默远真的不知道。初三离中考越来越近，连元宵是什么时候都不一定记得清楚，更不用说是一个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情人节了。
　　“不知道。”思辰愿意接话了让默远高兴不已，但还是实诚地回答了问题，并不想用不真实的回答来强硬地继续对话。如果思辰听到了不知道之后选择沉默的话。
　　“你竟然不知道，真的是读书读傻了啊。”脸上又恢复了昔日里的满脸不在乎，一惊一乍地样子终于让默远开心地笑了。他知道，什么事都没有了。
　　思辰一副嫌弃的表情，“不过也对，现在的你怎么会知道情人节呢。”摇了摇头，却突然拉起默远的手，带着他跑起来。
　　跑了没多久，到了一条街上，边上都是卖饰品的杂货铺。从靠街一侧的橱窗里看过去，可以看到周杰伦的《我很忙》正对着街道。那是去年11月出的，当时思辰还尖叫了一阵，只是最后也没见他真的买到手。现在两个人停在这里，也不知道是缘分还是冥冥中注定了什么。
　　思辰气喘吁吁地半弯着身子撑在墙上，额角泌出了几颗汗珠。“怎么了？”顿觉情况不对的默远见状立刻上前询问。
　　“没事儿”，摆摆手，慢慢直起身子来，“就是肚子有点痛，不知道是为什么。”
　　“肯定是寒假里面早饭吃的三三四四的，有一餐没一顿的吧。”一听思辰的解释默远就知道原因。在学校的时候还好，自己可以紧盯着他把早饭咽下去。但在家里，本来就不愿意吃早饭的他肯定是忘记了，才会让胃变得这么娇弱。再加上吸进去的冷空气，才会只是跑几步就开始痛起来。“你说你能不能听话一点，吃点早饭会死啊！”虽然是责骂的话，但带着的却是满满的关怀和担忧。
　　听着这话，思辰竟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忙解释一声，“真的没事啦，以后不就在学校了吗？想不吃早饭还做不到呢。”嘴角安慰地笑了笑，但渐渐发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身体的虚弱。
　　看着思辰越来越白的脸色，默远心里不禁生起了心痛的情愫。把自己放在衣服内里口袋的手套拿出来，急匆匆地戴在思辰冰冷的手上，手套上还留着身体的几许温度。然后在心里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把围巾戴在身上。
　　思辰静静地站了会儿，脱下才套上的手套，蹲下身用手捧了一捧最白的雪。
　　“你干嘛，不知道冷是不是。”便欲用手把雪从那发白的手掌里扫开。
　　“没事”，身体一侧躲开，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当着默远的面放进雪中间，然后用手小心翼翼地揉成团。“等一下就好。”抬头看了看那眼里的担忧，又安慰地笑了笑。
　　默远没有再说话，就看着松松散散的雪花在手掌之间变成一个雪球，看着他用手仔细地磨搓，将不平的地方一点一点用手心的温度融化，而自己的手却是越来越白，白到可以看到皮肤下的血管，在川流不息地流动着。
　　看着看着，默远相信，这时候的世界一定是最安静的瞬间。自己以后，一定会更加深地爱上冬天，爱上雪。
　　“给。”抬手，送到默远的面前。
　　“什么意思？”满脸的疑惑，虽然自己情商可能不高，但好歹也看过热播的肥皂剧众捧的名著。毕竟，也已经是心猿意马的年纪。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桥段和这个类似。
　　“在过年后的第二场雪里，用雪紧紧包裹的硬币会给人带来幸福。”天真的脸上挂着灿烂无边的笑容。
　　“为什么，哪里看来的？”
　　“我自己规定的啊。”
　　“你自己定的？”默远半信半疑地看着眼前的雪团。阳光下的样子分外好看，偶尔几片雪花还会落在雪团上，悄悄地把自己融进去。
　　“是啊，”思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对着划过夜空的流星许愿可以实现愿望，在生日的时候送星星金币可以带来好运，自己手折千纸鹤可以承载心愿，这些也没有人说过是为什么啊。既然这样，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定一个祝福的方式呢？”
　　“所以我们一起规定，过年后的第二场雪里，用雪紧紧包裹的硬币会给人带来幸福。”
　　坚定的眼神，执着地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