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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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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远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背着一整个书包的寒假作业,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伸出手接了几片飞到眼前的雪花。凉凉的,却有点异常的温度。
过了元旦,没几天就考了试,放了寒假。思辰有事早早回了家,就剩默远一个人,不想坐公交便自己慢慢地走了回去。不想,走到一半竟下起雪来。
虽然是临中午考完了最后一门《社会与历史》,学校也准备了最后一餐午饭。但归心似箭的同学们哪有什么心思留下来吃了饭再走,都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跑了出去。也就是说,现在的张默远饿着肚子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还剩下最后十几分钟。本来就是群山里面的公路,也没有太多的人,一下雪,整条路上竟只剩了他一个人。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张默远喃喃了一句想到今天刚看到的一句诗,再紧了紧衣服,戴上帽子,还是慢吞吞地往前走去,没有丝毫加快步伐的意思,也没有丝毫想找个地方躲个雪等个车。张默远是很喜欢雪的,同时爱屋及乌地爱上了冬天。看着漫天的雪花飘着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难得的安静,安静地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你像是从另一个国度里穿越而来的使者,带着雪域独一无二的高冷和亲近。你是雪域最大的王,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执枪四守八方,护吾日月多娇。待尔凯旋归朝,与君携手共老”。空档的世界,只有声音的盘旋。有时候张默远还真的跟思辰说的一样,完全是个二货,二货到笨蛋。满世界只有安静的时候他就会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喊,一般人,可宁愿自己都变成那沉默的一份子。
暗淡稀薄的太阳懒懒地垂在半头顶,大正午的时光里竟透着一股日薄西山。可能是阳光真的过于无力,再加上今年的第一场雪,乱淆了视觉,难免有种产生了错感。
“没多远了,再下了这个坡,走上桥,拐两个弯就到了。”站在坡顶的张默远看着渐渐下大的雪花,还是不免加快了脚步。就算是再喜欢雪,也犯不着自己孤身走在漫天的白色里。正准备走快点下坡时,眼角似乎看到了一点突兀的颜色在眼前一闪而过。停下了脚步,眯起眼仔细看了看。的确是突兀的颜色,漫天白里面的一抹鲜红,让张默远不禁想到了前不久看到了一句话,“任万里江山如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
“应该是老爸或者老妈来接我了吧,上周日跟他们说过的今天考完试。要是坐公交,我早就到家了。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应该是等不住了,于是接了出来。”想到这,张默远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脚步不免又快上了几分,走下坡去。
临了近了,身影清晰了很多,再看了看,却皱了皱眉,心上难过了些许。“那身影高高瘦瘦的,哪是老爸老妈的身高和体型。”想到这,往上提了提书包,低下头让帽子挡住意外落进后脖颈的雪花,脚步匆匆地和那身影交错而去。
走出不到十米,却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往自己追来。正想回头看看是哪个天涯沦落人,却不料传来了一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张默远的整个身体都定在了原地,再次夹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默远哥,我给你送伞来了。看雪下得越来越大,我又刚好跟我爸在思辰哥家聊天。”迈起脚步,张默远走得飞快。
“思辰哥说他要来给你送个伞,我看我反正无聊,便跟他说我来给你送吧,他便把伞给了我。默远哥,别走太快啊,下雪呢,带个伞吧。默远哥,你说句话啊,默远哥……”
一声不响地走到了家,张默远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深刻地讨厌自己没有走得快一点,赶在他送伞找到自己之前回来,甚至干脆就坐公交,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事情发生了。
“我到家了,你可以回去了。谢谢你送伞。”
想了想,最后还是甩下一句话,才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门。扔下书包,坐在凳子上猛灌了几口水,起伏波荡的胸口像是刚吞进了一整个波涛汹涌的海洋。
“砰砰砰”,敲门声却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默远哥,你是不舒服了吗?要不要我跟思辰哥说一下啊。”
听到某两个字,顿了顿的大脑灵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是站起来打开门,却已经扬起嘴角换了一副完全不同的表情。“不好意思啊,刚刚走得有点急,没注意到有个人还跟在我后面,先去上了个厕所,听到敲门声原来是你啊。在外面没有被冻着吧。快进来,来来来,喝点水先。”
反过来到是摸不到头脑的门外少年拿着鲜红的雨伞,被一推一愣地走进了房间,坐下来,等着即将端到手上的热水,双手时不时抓抓衣角,紧紧握了握,局促不安的样子。
“默远哥,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有点急,我先走了哈,下次再玩。”
听到客厅的关门声,躲在厨房自己喝着水的张默远莫名地笑了笑。
揉揉眼,搓搓脸,张默远一点都不舍得离开自己温暖的被窝,尽管早就被窗外热火朝天的鞭炮声给吵醒,却就眨巴眨巴眼地躺在床上,头后放着个靠枕。从床头看过去,刚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样子。银装素裹,半空还徐徐地飘着雪。远处的山头早已看不清晰,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层层叠叠,像是身着银铠的卫兵,执着地守卫着不为人知的宝藏秘迹。近处的人字坡屋顶也是一样,厚厚的白雪披着,时不时随着噼里啪啦的震天响掉落几堆松散的雪块。
今天是大年三十,在默远他们这,凌晨就得起床开始准备祭祀谢年。洗桌椅,炖猪头,煮鸡羊,捏米肠,糊对联。可以从早上五点一直忙到日头偏西。然后一家人在爷爷奶奶的带领下,将早已清洗干净的八仙桌放到正门前,按顺序放好三个空酒杯、三碗豆腐、三碗米饭、三碗年糕,以及一大盆猪头猪肠鸡身全在一起的肉食等等,点上蜡烛,备好经文,才能开始最重要的祭祀谢年。谢完年,就得把千节鞭一条龙放在房前,用拜过的香点燃,让它在地上尽情地狂舞。
每每这个时候,默远总是那个拿着香去点鞭炮的人,小心翼翼,却又兴奋不已。看着引线渐渐被火花吞噬,忙不迭地跑回屋檐下,捂着耳朵,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红色长龙。
在这热闹沸腾的时刻,所有人都怀着美好的憧憬,双手十指交叉,自然下垂在身前,随着身体的微微鞠躬而动,心里默念着自己的愿望。
“明年就是中考了,保佑我们家小远学习越来越好,考到理想的高中,保佑家里人身体健康,一切顺顺利利的……”身边的爷爷奶奶不停地念着,念完了家里的每个人每件事。像是有了这么一句话,天上的神明就能听到,一切都可以按自己想的来发展。可能在他们的眼里,这已经代表了最真挚的愿望了。
对于神明这样莫名难测的事物,默远一直保持着敬畏的心态。他相信,他们是真的存在的,保护着自己,保护着身边的人,保护着所有他们应该保护的东西。所以,现在的默远,也十分虔诚地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保佑我学习越来越好,明年考上那所最好的高中,和思辰一起!”
就在耳边的声音震碎了那么多现实,驱散着通向梦想彼岸的迷雾时,家里面的电话响了起来。默远站的离门最近,自然地进门拿起话筒。
“喂?”“喂。”
“怎么啦?”不用问也能从一个字里面听出来电话线另一头的人是谁。
“给你打个电话啊?”同样的默契,同样发生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哦,好吧,你有脸,你任性!”撇了撇嘴角,一丝无奈。
出乎意料地是打电话的那个人却在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前正在欢欣鼓舞的鞭炮都已经疲惫到支离破散,才悠悠地传来一句,“新年快乐!”以及“嘟——”的一声,从零点延伸到了终点。
举着话筒,楞得满头空白的默远呆了一会,才动了动嘴唇,用完全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慢慢地把手里的话筒放下,搭在台座上,“咔哒”一声,安稳地合上。
门外的鞭炮换了一串又在放着,整个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着。
“怎么啦?怎么只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就挂了?不是默远接的电话吗?”思辰的妈妈收拾好八仙桌,望了望已经扣上话筒的儿子。
“没事,妈,是他接的电话。大过年的,说了新年快乐就够了啊,不然还要说什么。反正没过几天就又要开学了。”一只手却还紧紧地抓在手柄上。
只要自己握的足够紧,应该就不会失去了吧。
吃过团圆饭的一家人坐在凳子上,看着春晚,磕着瓜子,时不时地进来一两个串门的邻居,唠上几分钟,又起身离去。毕竟是大年三十,都得在自家待着好好守夜。就算时代社会再怎么变迁,那为了一切安好而守夜的情愫却还是始终如一。
电视上亘古不变地放着“亲爱的,我想死你们啦!”和董卿自带特效的主持。年年看春晚,今晚的张默远却不知道自己看过的都是什么。挠头使劲想想,却想不起来任何一点春晚的内容。只记得了最后五、四、三、二、一倒数时整个世界的轰鸣。出门仰头看去,每个山头,每块天空,都是绽放的烟火,明媚七彩,光鲜亮丽。像是《龙族》里面路明非梦想中的告白,心意一动,轻轻按下遥控器,每个角落就都会绽放出最美丽的烟火,然后自己带着不可抗拒的姿态从天而降,带给眼前的人充满胸膛的希望。
就是这么个充满着希望的瞬间,张默远却没来由地想到明早起床之后看到的景色,除了满眼银装之外,必定还有着铺满整个大地的灰烬,燃尽美好后的冰冷尸体。谁也会不知道头一天的晚上她们是带着多大的勇气和魄力,才会选择在一个即将迎来美好的时刻里让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带着多少人狂热的愿望。
“后天就要开学?”老妈在围裙上擦擦手,把黄豆排骨汤从锅里面盛出来放在餐桌上,“这么早?那多吃点。幸亏过年前没把黄豆卖了,不然你就吃不到咯。”
“是啊,”抄起勺子挖了一满勺的豆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再过四个月就中考了嘛,学校通知初三的要提前一周去上课,就是后天咯。”嘴里的豆子泡了一天,又炖了一早上,早就软的不得了,绵绵糯糯的豆香加上自家腊肉猪蹄的肉香,每次回家,都是默远不能割舍的最爱。
“哎,好不容易能放个假吧,还只有这么几天。不过幸好,刚刚好赶上你明天的生日,可惜再过三天就是元宵了。”
“没事,老妈。”从楼上拿下书包,背在肩上,鼓鼓的,“妈,我去一下思辰家哈,午饭前肯定回来,多炖一会黄豆猪蹄。”
“去干吗?快吃饭了!”探出半个身子,只看到刚走出门的背影,一步一步走着,背上的“W”、“F”字母在冬日的照耀下闪闪的,有着一束一束耀眼的反光,以及渐渐模糊的声音。默远的妈妈只能听见“寒假作业”几个字,看着走远的儿子,也只能摇了摇头,又往灶口里多填了几根柴。
没过多久,默远就走进了家门,低着头,想着什么事情,背上的书包还是鼓鼓的,和出去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这也太快了吧,”从厨房又探出来半个身子,“柴都刚烧着呢,不会是刚到门口就往回走了吧。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身子懒懒地往沙发上一摔,“是啊,刚到就又回来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门关着,没人在。”
灶口里的木柴此时越烧越旺,被妖冶般的火舌蚕食,原本的样子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