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记》南璞

7、第 7 章 黄粱梦醒 （7）

　　晨晖睁眼所见便是一片宽广的后背，下意识的全身紧绷起来。

　　感觉到背后小身子一凛，祁暮筠一行寻路一行淡淡开口问道：“醒了？”

　　先前他借着残石之势得以越上岸后，已为身后的女童进行了急救措施，将其腹中积水清了出来。无奈可能在水中憋了较长的时间，尽管如此，女童依旧未曾醒来，遂他只好将她负在了背上，以方便探寻道路，尽快越过这座山林。

　　被冲行到了此处，虽已上了岸，但也并非全然的安全。这暴雨依旧未歇，透过茂密的绿荫重重的往下坠落。祁暮筠已经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松软，可以肯定的是，若不尽早撤离，这座山极有可能会有山体滑坡的隐患。于是乎，他步伐迈的极快，只随意问了问身后的幼童。

　　晨晖打量了周围一圈。暴雨倾袭，只能模糊的看见几丈内的景物，娥眉不自觉间便蹙了起来。

　　她隐约记得人群骚动，转瞬间便被人无意挤进了洪水之中，而后则是漫天的污浊和窒息……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呼吸不到新鲜的氧气，这种茫然无措，孤立无援的感觉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再也睁不开眼……

　　可现在，她不仅再度睁开了眼，而且，还伏在了眼前之人的背脊之上。

　　大雨倾盆，晨晖借势悄悄打量了下身前之人。脑中回忆一番，才赫然发现，此人正是先前携长兄过河的那位大人。她提起的心稍微放了放，但眼神中的戒备却未减分毫。

　　她……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人背着她要去向哪儿……

　　另一边，祁暮筠等了半天也未听见身后小姑娘的应答，遂转了头来探了探。只一眼，便瞧见了她眼神中的戒备，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气这丫头不知好歹，又笑她小小年纪竟已生的如此警觉。不过，转念一想便也理解她这警觉来自何处。毕竟，他于她而言，只是一陌生人罢了。于是乎也不再期她的回答，只自顾道：“眼下这暴雨不断，山中不可久留，需尽快离开。”他语气稍顿，缓了缓才开口：“另据先前所勘地势来看，此地应属湖州境内……”

　　晨晖伏在他背上静静地听着。突然轻轻开口，说了句：“谢谢。”

　　由于长时间未说过话亦或是在水中呛水的缘故，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并没有一般同龄女童的轻快明朗。若非声音就在耳边，于暴雨之中祁暮筠也很难捕捉的到。

　　飘忽的声音传入耳中，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这满身带刺的小姑娘不会同他言语，却哪知她还竟对他说了声“谢谢”。

　　祁暮筠一时间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不过微扬的嘴角还是泄露可他此刻不错的心情。虽还未脱离险境，却不妨碍他将身后的小姑娘重新往上掂了掂，感受着身后小姑娘环在他脖间的手臂陡然间缩紧，唇边的笑意似乎更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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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祁暮筠背这晨晖还在山林中疾行，那边孟义已飞奔回了州邸内。

　　顾不得周身被淋了个透，疾步便想要冲进书房。

　　不料刚入了拱门，就被一人给拦了下来。

　　来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配着把绣春刀。而此刻，这刀柄正直直抵在他的喉间。孟义是真的害了一大跳，冷汗顿时就浸了出来，混合着雨水，滴滴不停往下坠落。

　　幸而于书房伺候的孟庄瞧见了此处的情景，忙赶了过来，对这那玄衣之人说道：“大人！大人误会！这乃是我们府上二公子的近伺之人，当是有要事才会来此向老爷禀报。不知——这位大人可否通融一二，行个方便？”点头间一派恭敬。

　　那玄衣之人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眼，方才将刀收入刀鞘之中，而后向后退了一步，示意两人通行。

　　孟庄对着那人躬身行了一礼，方才拽着孟义进了院门。

　　远离了威压的来源，孟义这才松了口气，想起了自己前来通禀之事，立马拉住了行进着的孟庄，如此这般在他耳边细说了一番，直听得孟庄倏儿皱眉倏儿惊骇，急匆匆间怒瞪了他一眼，丢下句：“等着！”就赶忙入了房内通禀。

　　书房内一片静谧。

　　端坐在上首的七皇子程瑛不曾言语，在座的诸位大人及幕僚又怎敢轻易的出声？

　　于是乎，孟义进门时的轻微声响轻易便惊动了众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使得他立时间就变得仓惶起来，可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来禀。

　　故作镇定的对着在座诸人行了一礼后，孟庄行至孟审言身旁，轻轻唤了声：“大人。”

　　孟审言抬首，眸中闪过一丝轻微的愠怒，眉头轻轻蹙起，随即又很快按捺下来，看了一眼程瑛后，示意孟庄开口。

　　孟庄得到暗示，弓着腰轻轻向他耳语了几句，听得孟审言双目间的褶皱越来越深，握着茶盏的手也越缩越紧……

　　眼见着并未得到回应，孟庄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提醒道：“大人，孟义还在外侯着。”

　　孟审言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等着相救的龑州城内外的灾民，而一边又是自幼爱若掌珠的亲女，此等情况下，竟是哪边都耽误不得！

　　程瑛似是瞧出了异样，出声寻问道：“孟大人，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孟审言这才回过神来，对着他行了一礼，思量间口中说道：“殿下稍安，并非洪害之故，不过是些许家事，府中下人无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这才冒昧进来通禀，还望殿下恕罪。”这一夕间表情已控制的极其自然，不见丝毫异样。随即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孟庄吩咐道：“将孟义带往夫人处禀明详情，一切事宜皆由夫人定夺！”他语气低沉且艰难，一句话说完似卸了全身的力气，微有些伫立不稳，孟庄忙眼疾手快的将其扶助，轻呼了声：“大人！”

　　孟审言却一把将其挥开，厉声道：“还不快去！”

　　孟庄担忧的瞧了他一眼，随即领命应是，对着在座诸位大人匆匆行了一礼，快速从屋内退了出去……

　　此时，恰逢一道闪电劈下，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扑面而来，将屋内顿时照得透亮。惊雷骤起，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孟审言望着屋外，焦急担忧之心更甚，不仅是因着龑州城内外百姓，更是因着心爱的幼女！

　　不论是为官亦或为父，他好似都无甚大能。

　　自嘲间他忽而转身，强自镇定般对着程瑛禀道：“殿下，下官愚见，既这开山之事一时间难有论断，但那灾民安置一事却不可不提上日程。”说罢，他一撩衣袍，俯首拜地道：“下官斗胆，愿亲自领人前往疏散安置灾民，望殿下恩准。”

　　“孟大人言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程瑛上前，亲扶起孟审言，却在陡然间于他耳间轻声低语了两句。

　　孟审言兀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之人，而后故作镇定对着屋内所坐众人一一安排事宜，随后又打发小厮等侍从下去添茶。

　　程瑛同样对着近身之人使了个眼色，一时间屋内诸人竟褪了个干净……

　　等着屋内再无他人，孟审言立即看向程瑛，说道：“殿下方才所言，当真？”

　　程瑛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自是千真万确，不过此事关系重大，遂瑛不敢明言，望孟大人能够理解一二。”

　　孟审言心中一番思量，暗忱七皇子将此事告知的缘由，口中却说道：“殿下言重。既如此，殿下此时说来，是已有了应对之策？”

　　“不尽然，只莫约有了些想法罢了。不过——只瑛一人之力确是万万完成不了的。”他举步来到窗前，对着孟审言说道：“大人请听，这轰轰雷鸣是否正可掩盖那物开山之音？”

　　“这……”孟审言不解其意。

　　“孟大人有所不知，这火药一物源起于炼丹之术。前朝时就曾秘密研究过以‘硝石’、‘硫磺’、‘木炭’为体系的三元火药，只不过技术还未成熟。如今虽小有所成，但经过研究还是发现，火药一旦引燃，必有开天劈地之势！”他转过身来，指着屋内的舆图说道：“大人请看，若将火药包以油皮防水，放置在这天然溶洞之中，借着电闪雷鸣之际得以引燃……

　　“届时大可隐了此物，只说是天雷开山之故，从而避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隐患。”

　　孟审言了然般点了点头，却又提出新的疑问：“殿下此法可行。不过——据殿下所言，此物危力甚大，那这燃线之人点燃导火线后又该如何逃生？在下虽未得见，但依据此物可开山之能，想来那人或多或少会受到波及吧。”

　　“不瞒大人，这也正是瑛担忧之所在。将燃药点选在这溶洞中，为的就是避免火药被雨水淋湿。可该由何人燃线？这引线又所需几何？以及燃线后此人该如何逃生？”他苦笑：“实乃瑛都还未有任何对策啊！”

　　孟审言拧眉沉思，左手手腕轻轻转动了一番，若说到了此时他还不明白七皇子为何要同他言明此事的话，那可真正是白活了这三十余年。

　　只听得程瑛继续说道：“话虽如此，不过，依瑛所得消息来看，这燃线需得武艺高强，且分外熟悉这青山四周环境，方才有险中求生之机！

　　“另外，为避免横生枝节，此人需口风甚严，方能担此重任。不知大人可有合适之人选？”

　　尽管心知七皇子话中用意，但孟审言却不得不接了下去：“确有一人当合殿下之意。”

　　“哦？所谓何人？”

　　“正是龑州大营主帅——镇北侯，祁暮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