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半记》南璞

3、第 3 章 黄粱梦醒（3）

　　这边廖盛刚去，辰祐随即便转过身来，吩咐诸位镖师聚泥填洪。

　　辰祉见状，立刻牵了晨晖的衣袖拦在他跟前，皱着眉问道：“你怎么说动他的？”这“他”指的正是廖盛。方才他连“威逼”都快使出来了，也不见廖盛有丝毫退让之意，明显带着怀疑之色，然辰祐只三言两句便说得他驾马急去，这其中之处他甚是不解，于是乎开口相问。

　　辰祐却并不多言，只正色道：“不过是借了某人的东风罢了。”

　　辰祉会意，想到今早刚入府的七皇子，了然般点点头，又指着晨晖问：“那她怎么办？”

　　“你照顾好她。”原本在周府借调镖师时，辰祐便想请人将晨晖护送回府。但那刻他却分外清晰的看见了她眼中的坚持。她将她的衣袖攥得极紧，他才恍然，她不是没有感情的，只不过是不善于表达和外露罢了。

　　他和辰祉带着孟德孟义，孟礼孟贤出府时，便已料到了可能发生的后果。但是许是血缘的牵绊，自从知晓兄长被困山麓后，两人终归无法安心。那是从小搀扶着他们学习走路，教导着他们读书识字的兄长啊！只让他们什么都不做，呆呆的在府内等着消息，两人又怎么心安？

　　只是……没想到会将妹妹牵扯进来。如今这里他最为年长，在这人潮混乱的当口，弟弟和妹妹就是他的责任。他深深看了眼目光紧盯着他的幼妹，厉声吩咐：“孟礼孟贤，孟德孟义！”

　　“属下在！”

　　“看护好公子小姐，如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四人身子一颤，急忙围成一圈，将辰祉晨晖护在圈内，躬身领命：“是！”

　　辰祐这才偏过头，悄悄舒了口气。

　　怎么能不紧张呢？未及弱冠的少年，甚至连变声期都还没过，便遭逢此天灾祸端。对面的长兄身陷囹圄，身旁弟妹所立之处又皆是流民乱潮，他肩上的担子着实不轻呐！

　　辰祉似有所感，张口低低唤了声：“二哥！”又或是雨声太大的缘故，辰祐并未回应，只快步跑至了河堤旁，接过一旁的铁锹，与众人一同向河内填埋淤泥。

　　晨晖脑子突然就空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跑进人群中的身影，被辰祉握着的手不由自主的勒紧。辰祉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低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来做安抚。晨晖手指轻颤了颤，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辰祐。看着他小小的年纪却指挥有度，看着他被雨水冲刷的精瘦身躯却异常的矫健，晨晖的心猝然间砰砰跳的厉害。

　　也不知站在这里有多久了，直到雨水冲破了蓑衣的阻碍，染湿了全身。晨晖忽而听见耳边传来阵阵马蹄之声，她倏儿转头，只见雨幕中一群人正驾着快马往此处急行。

　　辰祉随着她的目光一同转身，只见不远处骏马来得极快，转眼便至眼前。只见为首之人忽的一拉缰绳，马儿骤停，前肢高高扬起，于空中形成一道俊逸的弧线。

　　马停，马上诸人齐步下马，列整成队。辰祉这才看见跟在后头的廖盛，心知这来人便应是龑州驻军无误，只不过距廖盛方才离开莫约只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按理来说，就算是快马加鞭一个来回也断不可能如此之快。辰祉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将晨晖护在身后。

　　另一边，早已看不清原本模样的辰祐也同样寻声看了过来。就见那领队之人扫视了一眼对岸，似在目测两岸间的距离，随后便对一旁的侍从吩咐下去。

　　那侍从得令，转过身来高声宣布任务。而后，前两列每列自左侧起第一位士兵，迅速从肩上撤下缠绕整齐的麻绳，左手拿住一端，右手飞快的将绳子往腰间缠绕了两圈，并随之系上死扣，复又将绳子的另一端递给下一人。

　　另一人接过麻绳，又重复了上一人的动作，依次往下直至队伍末端。

　　末尾之人拿到绳子系稳后却并未收尾，而是转过身来与身后之人的绳子又系在了一处，两队相连后，才又立正站好，静候下一步命令。

　　整套动作行速极快且没有丝毫杂音，军队严整，纪律严明。

　　待全员整装完毕，那侍从再次整号，着前两队相连者顺着先前众人埋土处入河，又令第三队人马牵制住绳索，以用来把控行进方向。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或减弱的趋势。而那些士兵们也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他们面无表情却又通力合作，一个接着一个没进了这洪水之中。水深直达胸腹之处，水势湍急又有暗流涌动，可他们就如磐石一般，深深的扎在了这滔滔洪水之中。

　　很快，洪水两岸间就筑起了一道人盾。滚滚的洪水之力不断的冲刷着他们的血肉身躯。时间就好似静止了一瞬，无论是被疏散的百姓，还是正在抗洪的镖师，亦或是自发留在此处帮忙的青壮年，都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幕太过震撼，也太过深入人心，晨晖的心像是被揪住一般，不由自主加快了呼吸。她发现自己真的是错了，错的着实离谱，也着实可笑。眼前所见到的场面将她过去十年来纠结的一切，都映衬的无力且苍白。

　　就在那绳索上的第一人到达彼岸之时，方才那身着玄衣的领头之人则亲自带领最后两列士兵，借着绳索前众人之势快速行到了对岸。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辰祐见状，也想紧随其后，却被侯在一旁的廖盛拦了下来。

　　“公子不可！”

　　“这是为何？”

　　“公子。”廖盛轻吐了口浊气：“公子且别看那位大人如此轻松，其实这洪水的力道并未完全卸尽，那位大人借的也正是这未卸尽之力，将其幻化成了行进的动力，故而能够迅速过河。”

　　辰祐拧眉沉思：“廖大人的意思是——这洪水之中还甚是危险？那兄长及众学子师长的安危……”

　　“公子且安，有了那位大人出马，大公子定然会平安无事的。”廖盛语速平缓，不见了方才的担忧之色，又伸手从怀中取出辰祉先前交托的印鉴，转手交还给辰祐道：“公子，这是之前三公子所托之物，现下完璧归赵。另外，下官行至南门外三十里处，便遇到了那位大人带兵前来相助。只不过……下官愚见，倘若那位大人得到消息后便迅速整军前来，怕是未曾得到调令，虽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真若追究起来，这擅自调兵的罪责可是不小。下官斗胆，届时，还望公子能在孟大人面前替其周旋一二。”说罢，弯腰便预备行礼。

　　辰祐赶忙抬手相扶：“廖大人太抬举辰祐了。辰祐不过一介草民，又无功名在身，怎担得起大人的这一礼？不过依着大人所言，当很是推崇那位大人？”

　　“确实不过！公子刚来龑州半年，可能还未识得此人，但必当听说过这‘玉面罗刹郎’之名。”

　　“‘玉面罗刹’？说的——可是镇北侯祁暮筠？”

　　“正是侯爷。”

　　镇北侯祁暮筠，南面人曰玉面郎君，北面之人却称之为厉鬼罗刹，皆因其自十三岁从军入伍以来经历过大大小小数十场战争，且立下赫赫战功。更是因燕山之战，以五百骑兵大胜北戎一万精兵，从而一战成名。年仅弱冠便已越过其父，直接从祖父手中继承了镇北侯的爵位。只是……“这祁侯爷怎会来了此处？”

　　“公子有所不知，两年前北戎来犯，侯爷于千万人中取了敌军大将首级，启料回城途中却遭暗算，被毒箭射伤了右臂。虽急时救助，但侯爷的右臂却也始终无法恢复如初了。”廖盛坦言，语气中却不乏一丝黯然。“之后，侯爷便上书，自请调来了这龑湖两路。侯爷治军甚是严明，公子且看眼前这些兵士，皆是侯爷这一年来所训练的结果。”忽而又语调一转，满是铿锵：“正是如此，下官方才才敢断言，有侯爷在此，山中诸人皆可得救！”

　　听到此处，辰祐心下稍安。对面那玄色身影早已几个飞跃消失在了山林之中，他这才收回目光，看了廖盛一眼，慢慢道：“大人到是对侯爷知之甚深呐。”

　　廖盛心中一禀，方才觉言多必失。眼前的少年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且一身淤泥，狼狈不堪，可廖盛却偏偏被他的周身气势所吓，他不由微微弯了弯腰，解释道：“公子明鉴，下官不过是听原先在营中的兄弟们所言，至于……这当不当得真，下官……下官也……”

　　辰祐勾了勾唇，却并无耐心再听他多言，只转过身来拍了下衣袍，径直往一旁被护着的弟妹处走去。

　　…………

　　龑周山，山麓书院。

　　因着方才的山体滑坡，院正将诸位学子都聚集到了教舍正屋。

　　屋内的桌椅都被搬离了开来，只在中央升了一簇火堆。安抚好众人的院正，正和先生及督教们清点学子人数。刚才的情况太过危急，若非发现的急时，撤离的急时，恐怕此刻已有不少学子如同坍塌的宿舍般，被山石所掩埋。

　　整个教舍都安静的异常，只余几人清点之声。

　　孟辰祎并未跪坐在火堆旁，他倚靠在门边，看向屋外的雨幕出神……

　　水是午夜突至的。辰祎预计应当是上游某处堤坝决了口，否则水势不会如此的迅猛湍急。再加上暴雨的冲刷，教舍内其实也没那么安全。

　　他环顾了一番四周，屋内除了桌椅就只剩下门板可用，届时若真的在洪水暴涨前都未被营救，那么这些物件则将会成为他们最后的逃生工具。

　　看着眼前狼狈的围坐成一堆，静默无言的少年们，辰祎生出些微的自嘲。皆是十几二十左右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但无论平日里再怎样的鲜衣怒马，挥斥方遒，面对这天灾之时，同样显得渺小的不堪一击。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老城稳重。他也是胆怯的，他怕自己会命丧于此；他怕自己再也不能聆听父亲的尊尊教诲，母亲的叮咛嘱托；还怕再也没机会教弟弟们读书明理，给妹妹带零食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