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黄粱梦醒（1） 六七月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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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月份，正是江南的梅雨时节，雨水滂沱且接连不断。连日来的暴雨使得江西、江南一带如同浸透在江河湖海之中，多地水位暴涨，堤防溃决，大量农田被淹没。
龑州州邸内，知州孟审言正与下属官员及幕僚，就各乡县洪涝一事，进行紧急商谈。屋外暴雨如柱，不断冲刷着屋檐，显得屋内的气氛愈发严峻。
忽而，雨中急步奔来一人，于檐下不待收伞便急忙通禀道：“老爷，七皇子到访！”这话音未落，便见拱门外不远处，管家正领着一群人往此处疾行。
为首一人着靛青色常服，风行鹤立，仪表堂堂，正是七皇子程瑛无疑。
孟审言微惊，遂立即率众人出门相迎。
“不知殿下到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俯首作揖间，已将一行人请至堂屋内。
“孟大人不必多礼，瑛此番至此，所为的便是这淮南、江南东路洪涝之事。”
七皇子程瑛虚扶起躬身行礼的孟审言，随其进入屋内后，方道：“暴雨连日未歇，多地民众良田被淹，颗粒无收。圣上体恤，派瑛前来一为赈灾，二则为协助孟大人治理这洪涝一事。”程瑛垂眸“还望孟大人与瑛详述，此次灾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殿下言重。现天灾不断，灾情已现，殿下来之前，臣正同各位大人商议此事。”孟审言指着屋内所挂的舆图道：“如今镜泊湖水位暴涨，龑、湖两州多县受灾，堤坝虽已不断加固，然仍有决口溃堤的隐患。此外，天雨不断，内涝难排，城中积有大量污水。灾民淤积，粮库告急，又恐流民肆虐，疫病蔓延。”孟审言抬头，看向屋外似不间断的雨幕，沉声道：“殿下，若此雨不断，再多的良方亦是杯水车薪！”
程瑛拧眉沉思，虽当初就已料到这赈灾一事甚有蹊跷，可也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本以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怎料到灾情一出，自己反倒成了靶子。他苦笑，也罢，事已至此，他反倒偏要与这天斗上一斗了。
程瑛偏头看向那幅舆图，分率精准，道里精微，可见作图之人定是躬亲而为，踏遍了这两路各处……忽而双眸微眯，紧盯着图中某处，片刻方道：“孟大人，若是能够开山辟道，将镜泊湖下县居民急时迁移，引泾，渭二河河水由镜泊湖而入东海，不知……”他微顿“不知此法可行？”
孟审言随着他的目光精准的盯向舆图中的某处，图中青山入云，上游汴河河水经由此处分割成了泾、渭二河。二河河水丰沛，从未有过断流现象，但一到汛期，水势湍急，却不得不面对河水水位暴涨，冲没良田的现象。
孟审言上任半年多来曾多次亲至此处勘察，程瑛所述确为一本万利之法，然这移山填海之事，却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纵使他日夜督促，此项工程还是于汛期到来之际占时搁浅了。收回视线，他垂眸躬身对程瑛道：“不瞒殿下，如殿下所言，臣已将青山县四周乡民迁移至泾河，渭河沿岸。另这开山一事，也于两月前开始动工。”他忽而抬首，怅然道：“然汛期忽至，臣恐青山县沦为孤岛，遂于一旬之前已将工期暂停矣。”说罢，他撩起衣袍，俯首叩地曰：“臣有负圣恩，还望殿下恕罪！”其后众人皆随孟审言跪地叩首，众声朗道：“望殿下恕罪！”
程瑛立即起身，躬身搀扶起孟审言：“孟大人多虑了。”而后又对众人说道：“诸位大人皆请起罢。”
“孟大人任龑州知州不过半年有余，便已将龑州城治理的井井有条，又躬亲水利之事，更是于汛期到来之前将青山县乡民顺利迁移，其间之辛劳，瑛深感五内。于此，瑛需先叩谢孟大人及诸位大人对龑、湖两州百姓之大恩。”言罢，躬身对孟审言及在坐的各位大人行了一礼。
孟审言急忙上前搀扶起他道：“殿下言重。为臣者，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臣及诸位大人所为无外乎‘本分’二字！”
程瑛被孟审言扶起间有片刻的愣神。
本分？本分！勿论为臣，为人者皆应有本分！可真正能守得了本分的又有几人？他敢说此次至龑州救灾没有任何私心？他敢说方才的说辞没有任何收买人心的作用？不！他不敢！这一番下来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几分实意？几分作秀？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他怔怔，抬眼直视孟审言双眸：“大人所言，瑛受教！”随后真心实意的行了一辑尊师礼，而后才道：“依大人方才所言，应是对这洪涝之事早有成算，算是与瑛不谋而合了。既如此，此次泄洪重中之重就在于移了这青山！”
“殿下，愚公移山何其不易啊！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臣召集整个龑州驻军及乡民月余内所移，不及其山一二。想踏平了这青山，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之事。然这内涝之危，堤防之险，都已迫在眉睫！殿下！龑、湖二州百姓之命危矣！”
程瑛听罢，垂眸半晌不语，低头转动拇指上的玉戒。
屋内倏儿间静谧无声，只余廊下大雨滂沱……
…………
州邸后宅内，孟审言的妻子沈氏正与一旁的管事嬷嬷严氏正商议如何节流一事。
洪灾来的迅猛，附近村落的灾民逐渐向龑州城内涌进。而城内西北处因地势低洼，排水性能不佳，从昨夜子时起到现在，积水已浸没到了小腿处。沈氏峨眉微蹙，抬首看向窗外如幕的大雨，心中却甚是忧思在城外山麓书院求学的长子。
沈氏与孟审言共育有四子一女。长子孟辰祎，年十四，好古文，随孟审言至龑州城任职后，便就读于城外的山麓书院。
次子孟辰祐与三子孟辰祉一胎双生，两人的性格却与只长了两岁的长子极为不同。若说长子天生老成稳重的话，那么这两人就是标标准准的混世魔王！虽过了人憎狗恶的年纪，却也时常惹得沈氏与孟审言暴跳如雷，偏偏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四女孟晨晖，今年恰逢整十，盖因出生时晨光微曦，故而因此得名。不过……若说沈氏最为忧心的，也正是此女。
此女性孤，不喜与他人言语，常能一人静坐便是一日，更是从不曾与府外之人有所交谈。可有时看人的眼神，却又像是能看进人的心里般，将人看透，而旁人却不知她所想。这便极易造成外人对她的误解，也是沈氏不敢贸然将她带出府外的原因。
而幼子……沈氏看向屋内对烛而立的孟辰祾，因屋外乌云密布，雨柱倾盆，屋内早早便燃起了烛火。将将开蒙的幼童正就着烛火执笔临帖。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可能是因为年纪小，腕力不够的原因，他的左手不由得轻微扶向右手手腕，才得以止住右手因长时间握笔而产生的微抖。
沈氏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刚想开口叫孟辰祾歇息片刻，便见屋外一丫鬟卷着帘儿闪身进了来。
因身上沾着湿气，丫鬟只立在门内，并未上前，行了一礼道：“夫人，前院方才传话来说七皇子到访，现已到了老爷的外书房。”
沈氏微惊，随后又想到必是因为这洪涝一事。忙吩咐随侍的严嬷嬷道：“嬷嬷快去前院着管家立即备好客房。另外，此种天气，热水、干衣、熏笼……皆需一一备齐，再吩咐厨房将姜汤准备妥当，待七皇子回屋后即刻奉上。”
严嬷嬷将沈氏的话细细过了遍耳，心知贵客到访，忙领命道：“夫人稍安，老奴这便前去。”话音未落，就步履匆匆的往前院而去。
只刚掀了帘儿，便与方才还在门内通禀七皇子到访的大丫鬟白术撞个正着。正想训斥几句，又见白术的神色比之刚刚传述贵客已至时，更慌张了几分，心知必有大事，赶忙让步予她先行。
沈氏出身承恩侯府，与当朝继后同出一脉，学识教养自不必说，周边的丫鬟仆妇也皆识文断字。所以，能在白术面上出现慌张的神色，必不会是一般琐事。
果然！白术前脚刚跨进门便急声道：“夫人！二公子三公子听闻山麓书院被洪水围困，带着几个小厮冲出了角门，说是要前去救援大公子及山中诸位学子！”
“什么！”沈氏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胡闹！简直是胡闹！”她又是生气又是焦心，长子被困山麓的境况是与方才城内西北处被淹的消息一同抵至州府的。自得到消息后，沈氏便急忙打发丫鬟去了辰祐辰祉及晨晖的住处免了他们今早的请安，因着雨大，又一再叮嘱他们关紧门户，非要事不得出门！就是怕这两个混账知道了要生事，然而现在却还是出现了此等状况！沈氏拧眉，厉声吩咐道：“着孟管家领二十家将速速将他们拦在城内，如若不从，绑回来即可！”
“夫人！”白术急忙又道：“二位少爷将小姐也一同带离了府！”
沈氏惊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一旁默默临帖的辰祾也急忙停了笔，双眼目露焦急的望向沈氏。
辰祾不过五岁稚龄，年初时由沈氏开始教导启蒙，一直住在沈氏院子的东厢房内。今日天色刚亮便被乳母领进了沈氏的屋子。方才的一番动静辰祾自是听在了耳里。母亲因他年幼，处理事物时并未背着他。他知道父亲打发奴仆前来通禀时，便已告知母亲让其安心，他已派兵前往山麓书院，去救助被围困的诸位学子。母亲是相信父亲的，所以即便忧心长子，还是为父亲做好了一切后备所需。辰祾也相信父亲，所以他坚信长兄定能安然脱困。却哪知长兄被困的消息还是被二哥三哥所得知，并且还带走了正在病中的阿姊……
在辰祾的心中一直以为晨晖是生了病的。他知道阿姊不爱说话不爱笑，但对他却很好，应该说对家里人都很好，只是这种好中又透着淡淡的疏离，辰祾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也想对阿姊好，但又总觉得阿姊和大家之间隔着什么。母亲告诉他说阿姊只是生病了，所以，他也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可现在兄长竟将还在生病的阿姊带出了府！辰祾本能的生出了恐慌，却听母亲厉声对白术说道：“愣着做甚！还不快去！务必将小姐安然带回来！”
“遵命！”白术领命，转身掀帘疾步而去。
屋檐下的雨水不断冲刷着早已残败了的芭蕉，沈氏的目光无焦距般凝视着窗外，雨幕不歇，却浇不灭她焦灼的内心。想象着府外的洪水流民，想象着府外四个不知所踪的孩儿，她心中生出了一种茫然的无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黄粱梦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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