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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灼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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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再来一碟下酒菜。”
“小二,结账。”
“好嘞~!客官稍等小的马上~”
店家小二那殷勤的吆喝声混着一阵阵菜香,一路飘到了孙幺幺鼻尖,彼时的孙幺幺正在大街上游荡,一身灰衣打扮,长发尽数盘起,因为赶路额前还散了几根,显得十分疲惫,三指宽的白布蒙在左眼上,倒有人因为好奇多瞧上了她两眼。
眼前这个客栈虽小,人却多,孙幺幺最爱挑这种热闹地儿,于是站住脚进去了,状似无意的扫了眼四周,见没什么异常才挑了个不打眼的角落坐下,把筷筒扒到自己手边,暗搓搓地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擦了擦。
玉佩通体墨绿,还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透着光亮,能隐隐瞥见其中的盈润光泽,暗而不哑,亮而不华,一看就是块好东西。
她的随身家当早就进当铺待着了,这玉佩的主人是谁,显而易见。
想起那江家少爷,孙幺幺极不厚道地笑了,暗骂了句活该,又狠狠地啐了一口,钱袋里不装钱就塞这么块破玉佩,害的她只能当了自己那对赤珠珊瑚钗才换得两身衣物,一路马不停蹄地逃到了现下的青州,哪还有那个精力管这死物。
收了玉佩等饭菜上来,孙幺幺也顾不得谨慎了,埋头吃的欢快,客栈另一头那无心酒菜的客人早盯了她很久,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十分嫌弃的别开了眼。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长相平庸,往人堆里一挤立即就没了影,孙幺幺恰是个认人不认脸的,自然认不出来这人跟了自己一路。
所幸这人对孙幺幺并无恶意,有时还会暗里动点手脚帮她脱身,否则就凭她那点功夫,别说离灵药峰还有好几天的路程,半天就够她死个十次八次了,哪里敌得过那好几个排在杀手榜首页的高手。
“青州地界。”
客人喃喃着,看着窗外抿了口酒,算计着是时候了。
匆匆吃过饭结了账,孙幺幺又找小二要了点干粮,趁着去找钱的功夫支着腮帮子想着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去。
也不知道那帮人追查到她的踪迹没有,客栈虽然住起来舒服,要她半夜爬起来跳窗走人她可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又费钱又费力,可又似乎没别的地方能去了,权衡之下,径直往了城外的破庙去。
日子是艰苦了点,好歹自己小命要紧。
逃了快一个多月没睡过好觉,难得没被追得鸡飞狗跳,孙幺幺轻车驾熟地在桌底铺好干草,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很快沉沉睡去。
也不算是一夜好眠,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迷迷糊糊得听见有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揉揉眼睛,拉着被子转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这一动孙幺幺便想起个要命的事,哪里来的被子?!
“啊!!!”
反射性地弹坐起来,就看见个容貌俊俏的男人在翻着火堆,那人白衣胜雪,眉宇间有股浑然天成的一派镇定,哪怕在他眼里看不到半点人间悲喜,她也觉得,那双眼眸真是好看的过分,过分到她忍不住想凑过去。
听见孙幺幺的叫声,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淡淡道:“做噩梦了?”
即使她上头的师兄们加起来有不下百个,个个长得秀色可餐,孙幺幺也觉得这人的容貌远在他师兄们之上。
木讷地点了点头,再木讷地瞅了眼自己身上盖的衣服,孙幺幺一把拽起包袱就卯着劲头往外窜,见鬼了!!这个漂亮男人哪儿来的?!!
男人捡起手边的石子头也不回地丢了出去,只听见一声惨叫,下一秒某个倒霉鬼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完了,跑不掉了,脑子里登时闪过这个念头,孙幺幺龇牙咧嘴地摸了摸摔到的痛处,却再也起不来了,她的精神力本来就处在崩溃边缘,这一石子刚好把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个干净。
一时间委屈、绝望、不甘、各种情绪全化成眼泪涌了出来。
她这辈子怎么就那么短啊!她这辈子怎么就那么不长进啊!她木雕都没学好,她放着俊俏的师兄没泡,她年纪轻轻的她还没扬名江湖成为一代女侠她连她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她……
她还不想死啊!!
胡乱抹了一把鼻涕,哭的更凶了。
男人放下拨弄火堆的树枝,看着那个说哭就哭的人,递了块手帕过去:“你哭什么?”
“我就快死了你说我哭什么呜哇哇……”孙幺幺边哭边嚎,接过手帕毫不客气地擤了把鼻涕,一想到自己要栽这儿了,整个人犹如一颗焉了吧唧的大芹菜。
男人莫名其妙得看着她,回到火堆边继续拨弄:“你没病没疾,怎么会死?”
“我。”孙幺幺不哭了,抽抽搭搭地看眼前那个男人哽咽道:“那你、那你打我干嘛。”
“……”男人默了默,轻描淡写:“习惯。”
想起这人好心地把她从灰尘厚重的桌底下捞了出来,还给她盖了件衣服,孙幺幺顿时也无语了,心道:不是来杀我的早说嘛,害得我命都吓掉半条。抹了一把眼泪凑到火堆边,刚刚那临死感悟权当喂了狗。
每天过得这么胆战心惊,可算把她过怕了。
她也总算明白了她大师兄所指的差距,话本里,侠客但凡亡命天涯,总有知己红颜扎堆的投怀送抱,每天游山玩水逍遥自在,时不时地冒出个几个小角色供人消遣,图的只是一个惊险刺激罢了,可现实比话本残酷,至少孙幺幺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风餐露宿还算好的,追的紧时她整整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当然也不全然是坏处,与人交手多了孙幺幺便学机灵了,明白自己那功夫打不过人家便拼死了逃,她轻功好,多半还是能逃掉的;若逃都逃不掉,那便是真完了。
恐怕他爹还被她蒙在鼓里,真以为自己女儿上进了,知道跑去绝崖闭关练功。
“谢谢。”憋了半天她才想起来自己要给人道谢。
“不必,举手之劳。”
“你的衣服。”孙幺幺半乖巧半敬畏地把男人的衣服递过去。
话音刚落男人就接了个“况且”,但凡这种词之后必然会有转折,事实证明这是有根据的,男人加了几根干柴,语气平淡:“况且,你要跟我回去。”
孙幺幺一口气霎时提到了嗓子眼:“什么?!”
正好天微微亮,不顾孙幺幺的反抗,男人直接点了穴往肩上一抗就把人带上马车了,孙幺幺在路上想了无数个可能,什么富家公子强抢良家少女,什么山寨头子要娶压寨夫人,什么地主要买他第十九个小妾之类,真到了地方她反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地方只有一个修缮好的茅庐,门外种了一片草药,男人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榻上,转身忙着浇灌草药去了,孙幺幺挣了挣身上的绳子,捆得还挺严实。
不仅如此,她还被点了哑穴,全然一副人质的模样,倒霉到这份上,她也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了,躺在榻上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人绑回来。
看样子也不像是江家的人,除了那比她还倒霉的小少爷,她也没得罪过什么人了吧?
难道是看上了自己的美貌?
孙幺幺撇了眼自己没发育的身板,再想了想这幅落魄的尊荣,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想了半天,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肯定是她家老头子派来抓人的,不然这人没理由带她回来,也没理由对她客气。
嗯,怕她半路溜走的手段还是做得毫不客气的……
思绪豁然开朗,孙幺幺都快乐哭了,仿佛在泥泞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高兴,再这么逃下去,她都怕自己真的没机会见她阿爹和姐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休息的缘故,只是歪了个头,孙幺幺竟睡了过去,还是被一阵菜香馋醒的,一眼便见那人白衣正襟危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她本以为这人是个十足的闷葫芦,结果刚被解了哑穴就被迫听了一大段规矩,什么三规五不慎言,听的她头都要大了,当然她一句也没记住就是。
“吃吧。”男人说完规矩端了饭菜上桌,给她松了绑,道:“别想跑,外面想抓你的人多得是。”
孙幺幺自然知道自己乱跑的下场,信誓旦旦地跟人保证自己不会逃之后,捧着碗筷吃了自己这么久以来最不仓促的一顿饭菜,吃着吃着那眼泪就往下掉,好像要把自己这阵子的委屈跟灰暗哭个干净。
男人看着那个边哭边吃可怜兮兮的孙幺幺,叹了口气,这丫头还真是半句都不多问。
隔天孙幺幺刚从床上爬起来,还在满脑发昏,想着这安逸日子是不是在做梦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声呼喊。
“幺幺,花洒!”
不是做梦!孙幺幺乐呵呵的答:“马上马上~!”
七手八脚的在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才把东西递到人手里,累死累活只换来江奕一个白眼:“蠢。”
听江奕说自己姓江的时候孙幺幺也吓了一大跳,转念一想天下间同姓的人多如牛毛,也不见得见着一个就是江家的人,虽然有点膈应她还是很礼貌的叫人一声大哥。
“江大哥,你好歹告诉我东西都在哪儿才……”
“自己找。还记得你要做什么吗?”
“嗯。”孙幺幺点头,“吃饭洗碗,收拾屋子,然后洗衣服晾衣服晒衣服。”
“还有那些药材,拿出去晒。”
江奕指了指那为了放药材而特意盖的仓储,粗略一眼,各种各样的药材都快堆成了一座山,交代完就背着药箱出去了,江奕的本意是给那丫头找点活儿干,免得她动什么歪脑筋,没想到某人并不领情。
孙幺幺吃过早饭又歇了歇才慢吞吞的开始干活,茅庐后院整整齐齐摆了数不清的木架,想不明白江奕一个人是怎么把这堆药材搬出来晒的。
吭哧吭哧搬到第二十袋的时候,孙幺幺终于忍不住坐在药材堆里嚎:“好累啊。”
她是整个灵药峰里最小的师妹,从小受所有师兄师姐照顾,哪这么来来回回地干过这样的事,奈何江奕一早放过话,要是等他回来还没把活干完——后半段没说出来,但想都不用想,肯定没什么好事。牢骚要发,手上的活也不能落下。
药材搬出来,还要分门别类铺好晾晒,待她一一弄好,早过了午时,摸着肚子躺在檐下乘了好一会凉,午饭还没着落,孙幺幺便撑了个懒腰,摸进了江奕的屋里。
她在师门里可是出了名的爱记仇,但凡得罪过她的,她绝对不会错漏半个,被整的师兄师姐念在她年纪小,又知道把握分寸才懒得去她爹面前告状,否则她哪能过得那么安生。
孔夫子曾经曰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孙幺幺觉得自己是女子,是小人,也不屑于做什么君子,她算事情从来都是一码归一码,尤其知道江奕的‘来历’之后。
小人报仇半刻都嫌晚,等风头过去了,她总要想办法好好感谢一下收留之恩。
江奕步行出了山,山脚下有个小村庄,村里的人显然都认识江奕,看见人远远地来都十分热情的打招呼,江奕也礼貌回应。
“江大夫,又出诊啊?”路过的村民热情道。
“是啊。”
“还是那家?”
村里的人都知道,村外新搬来一户人家,据说是孩子得了重病,特意来求江奕诊治的,那家人整日神神秘秘的,屋里屋外站了好几层护卫,那些村里人根本不敢靠近,不敢是不敢,可总归是有点好奇的,于是便盯住了江奕这个大夫想探听点什么八卦。
“是啊。”
“那家人得了什么病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
江奕口风严得很,含糊道:“小病而已。”
既然大夫都这么说了,村民只好作罢,江奕拉了拉医箱,径直去了那家门口,门口的护卫是早就听过吩咐的,直接开门把人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