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折戏》镜七

2、第 2 章 刚步出船

　　刚步出船舱的那一瞬间，我着实是震撼的。
　　钱塘锦缎，绵延三千，锦上有聚墨般的乌蓬小舟。岸边有鳞次栉比的酒楼店铺和络绎不绝的行人。湖边杨柳依依，渡口上梨花如雪，古道旁画楼红袖招招。这样的风景是京都所没有的，也是我从未在别的地方领略过的。
　　那年芳菲时节。江南临安。就这样突兀却又惊艳地撞入了我眼帘。
　　道是美景如人，认识兰思的时候，巧也是这样突兀。
　　那时王家刚刚上台，我就从京都被贬临安，从一介户部尚书被贬到小小文吏。怀着满腔抱负，却只能憋屈在肚子里，成日作些酸的掉牙的诗，对着一墙苍白立誓精忠报国。天天效仿古人写诗于寺庙，酒店墙头，抒发一腔不忿。
　　这样了约莫半个月。我惊觉除了被灵隐寺的方丈和酒楼的老板赶出来之外，并未有其他建树。于是我对自己说，稍稍安定些也是好的。
　　恰巧那几日知府大人请我去看戏，原是打算推掉的，这样一来我便也欣然接受，拾叕着出了门。

　　那戏台搭在西子湖边，左右两棵高大的梨花树，戏台上画着大红的牡丹和于飞的凤凰，那白色的花瓣雨大红的底色相撞，竟又是一番风雅。
　　我早早的便去了那约定的酒楼，上了二楼雅座，见知府还未到，便点了一壶花茶慢慢品着。
　　品到一半，知府家的家丁忽然来传口信给我，说他家老爷府上有事儿耽误了，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让我且先听着。
　　我点了点头，却忽听隔壁坐上二人的交谈，似是在议论今日的那出戏，我思索着左右也是无聊，不如听上一听。
　　那人说，今天这出戏是大有来头，唱戏的是近来临安城最有名的角儿。
　　那戏台原只是酒楼临时搭的，后来因为出了个扮花旦扮的比女人还顺溜的戏子而声名大噪，来听戏的人也越来越多。那酒店老板收钱自然收的不亦乐乎，就转手将戏台让给了临安的一个有名的戏班子，又在自家酒楼开了个雅座，专门用来看戏的。
　　据说那角儿傲得很，几个月才演这么一出，偏生演的又真是丝丝入扣，叫人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完全不像是个男人。
　　我蹙了蹙眉，又听得那人说那角儿其实是富家公子哥儿，偷学着戏，背着家里人唱曲儿，才会时隔几个月才唱一出。
　　传闻，有不少少女为见他一面，茶不思饭不想，天天来西湖边守着，只为了见上一面。自然，因着那角儿扮相实在太过柔美，也有不少人认为他是个兔相公。总之是男女通杀，捕获了无数少年的芳心。
　　我听着听着不禁笑出了声，着实有些好奇，这传奇的戏子到底长什么样。
　　不等他们议论完，只听楼下人声鼎沸，乐声忽的响了起来，萧簧琵琶，合着水般柔和的筝音，缠缠绵绵，令人还未闻唱腔，便自先酥了大半。
　　一阵微风拂过，吹落一树梨花，缓缓落在戏台上，似是薄雪落尘。声声花鼓中，我看见那转说中的戏子踩着莲步，袅娜的从台后走了出来。
　　粉色的衣衫上绣着桃花，眼中像是含着一池秋波，那眉目略显英气，却又不失柔美。青丝粉黛，簪着一朵雪白的梨花，衣袖飞扬在落花间，带着丝丝香风，含笑着向台中走去。单薄的身子似是弱不禁风，实则却坚定有力。朱唇微启，柳叶眉弯，叫人不由生出怜惜。
　　这哪里是个男人。我惊讶的合不拢嘴，半天没办法回神。
　　楼下人群犹是一阵涌动，那戏子恍若未闻，理了理水袖，泠泠开了口。
　　——江上聚墨舟，故人笑多愁。
　　白雪纷飞尽，也曾到白头。
　　那声音如珠玉落于水面，清脆婉转，却有力铿锵，字字句句无不化作绕指柔肠，荡于心间。
　　恰逢东风过戏台，又是一树梨花因风而起。而那乌篷谣又正如丝丝白缎，随风上舞，姹紫嫣红锦簇里的人似圭玉，衣袂纷飞。这折戏自是多情，偏生目中又生出几分夺目的清冷，更是教人移不开眼。
　　多年之后，临安城中依旧有人记得那个少年，彼时是何等绝代风华。
　　我着实震惊，一面暗骂自己没见过世面，一面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那个少年。
　　珠帘微动，青丝微动。
　　台中人回眸冲我所处的方向望来，我惊得一口茶呛在喉中，很没面子地咳得满面通红。
　　我扶了扶额，又恍惚见那梨花树下的少年，展开一抹笑容，惊鸿一面，却映春光。那丝笑意尚未凝固，就很快隐没在飞花中，一拂袖，转身又是那清冷俊俏的少年。
　　我只当是自己花了眼，却不再望向那戏台。
　　我拢了拢袖，心道张知府的事果然比我等闲官多不少，戏都快完了还不见人。
　　眼瞧着那角儿唱着最后一句词，知府大人才神色匆匆的赶来。
　　我又气又笑，张知府只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只道府里的事不是一般麻烦，向我解释了一番。
　　“上面那位.....是终于要夺权了。大致意思是，先扳倒顾家”，他猛灌了一口茶，似是烦闷，“可这事委实困难，沈兄也知，临安盘踞着顾氏一族，与王氏是世代的联姻亲家。这几年的朝堂实则都由左右丞相掌管，那两位一位是王家王成安，一位便是顾家顾世如，这二人......”
　　“张兄慎言”，我面色不改，打断了知府的话，尴尬的咳了一声，“我也曾是朝中人，此事也.....略知一二。”
　　张知府一愣，却也是面露尴尬之色，“张某的不是，竟忘了沈兄也曾是.....”
　　我偏了偏头，止住了他的话头。窗外弦声已歇，那花旦早已下了台，台下人亦散了不少。
　　梨花散落，一如孝景十三年，京都城外的那场大雪。
　　我是朝中人。如今也成了曾是朝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