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山河（1） 弥弥平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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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后的槿园驯顺而驽钝，仿佛人母的角色削去了她所有的智慧和锋芒。与莒忙于疏通关节，亦需做出夫妇和谐、父子雍睦的姿态，便也任凭槿园照护元子。幼小的元子乳名阿泽，安静柔软，让人心底常常涌起一股温暖的潮水，连与莒都流露出绝大的善意。急于上京的治仁亲王固然终日钻营，固然阴险狡狯，每夜依旧卸除戒备，来到槿园的寝殿珍爱且耐心地侍弄元子一会儿。有时槿园从与莒手里接回阿泽，看见他依旧陶醉地眉目含笑，不觉毛骨悚然。
槿园不曾提及弥弥平湖、泓泓澄渊，阿泽却是两人都认可的名字：她取其明澈之意，与莒则释以「君恩普被」。四个月大的元子阿泽咿呀学语，与父母同等亲近，偶尔让槿园生出一种更加恐怖的错觉。有一次与莒将阿泽哄睡，意犹未尽地笑说自己从没有这般福气，甚至未得君父抱过一次。槿园想起容光黯淡的皇帝，想起与莒暴亡的母妃与他游戏人世的态度，再看阿泽，竟不知道应该祈愿什么。
祯平二十三年的岁末乏善可陈，无论北陆、南陆，抑或南夏，都平静得十分诡异。蟾津的行馆里，槿园按制守岁，终夕不眠，为阿泽新做一身极巧穷工的朱红袷衣。她凝望幽幽灯火下安睡的娇儿，放下针线，起身翻动各处礼赠——贺岁者寥寥，更多的是元子百日的贺仪，其中有一份格外丰厚，远胜君父恩赏。谢珩并未署名，折起的贺表中却夹着一封书信，字里行间满是隐秘的欣喜与得意。槿园看着无比熟悉的字迹，哑然失笑：原来阿泽不只是与莒的棋子，更是谢珩的浮木。谢珩与清延龃龉越多，越要借与莒另寻出路。她早就知道父亲勾连南夏之心。自圣驾迁入新京，清延一心整顿军治，又向来鄙薄夷狄，不免与谢珩逐渐分途。谢珩频繁献媚于花川君，却始终不得要领，便再度央求与莒。而他到底不宜过分直露，便只好借爱婿得子多做文章了。
与莒急于回京，谢珩此举虽正中下怀，可惜仍有不足。花川君的苛政并非无人诟病，湄水沿岸垦殖的南夏侨民之间，百伽人与拉瓦人的积怨从未平息，备受欺凌的拉瓦人纷纷追怀完陵君治下的两族同等，有关先王世子的议论暗暗复生。
昔年完陵君临终托孤，致使伐檀侥幸脱逃，一直令花川君耿耿于怀。伐檀受到南朝庇护，花川君不能斩草除根，则更加怨恨平惟良和四皇子。他曾向与莒吐露心意，但与莒不得圣眷，朝中无人，同样一筹莫展。然而槿园怀妊后，与莒很快找到花川君，许诺一两年内必定将伐檀亲手奉还。花川君满心狐疑，最终还是暂且相信他。正是这样一件事，眼下又使得与莒同谢珩沆瀣一气。起初与莒坦白告知，槿园与他人珠胎暗结，谢珩丢足脸面，不得不替与莒向皇帝和清延施压，索要伐檀未果；而后与莒脑筋一转，作起了天子长孙的戏码。如今谢珩倒也无所谓元子的生父究竟是谁，只要与莒还肯理会自己、还会为自己与花川君从中牵合，他事事照办就是。至于槿园，谢珩自然仍有一丝牵挂，却也仅仅是一丝牵挂。
谢珩丰厚的贺仪无非是他对与莒的新一轮表忠。以其情切，不难读出新京的格局已然不堪至极。若行水路，镰谷与北多摩相去不过三五日，南夏国势滔天，谢珩怎敢不将命脉系在花川君的喜怒之间，又怎敢不阿谀那位与南夏主君「兄弟一般」的爱婿。谢珩与清延相看两厌，只想尽快越过清延劫杀伐檀。他毫不敬重完陵君的仁德，亦毫不在意先王世子的无辜。谢珩和与莒相似至此，槿园实在诧异，两人竟到这一刻方才决心勾结。
父亲这样的姿态，槿园从小就看惯了，此时越发理解母亲辞世的决绝。她轻轻推动摇车，垂下头，额心轻轻抵住阿泽幼嫩的面颊。槿园曾经怨恨过母亲——幼年失恃，她宁可母亲选择她，而不是阿姊照姬。容貌贵盛的照姬不过十来岁，最后一痕生息在槿园的不解与谢珩的惊恐间倏然流走。母亲细长白皙的双臂紧紧环住阿姊，至死不曾放开。
而槿园，只好随父亲上下钻营、四处流离。她很快厌倦，父亲长久的缺位令她不安，无时无刻的欺下媚上令她不齿。她喜爱钟州洁净的山水，平家覆亡后依然迟迟不肯上京。后来她站在东八条空寂的池馆前，惘然注视父亲指挥一门子侄倾数迁入，不觉悲从中来。
阿泽——不，宁泓——是她唯一的安慰。她肖想有朝一日再见宁翀，宁泓是否会认出生父。袷衣已然制成，但要等到宁泓周岁时才能穿起。八个月并不很长，却仿佛再也看不到尽头。
与莒秉烛而至，脉脉打量槿园一番，又爱怜地抚一抚阿泽。阿泽近来睡眠愈浅，刚叫过一回夜，换洗干净方才又安稳下来。与莒将婴儿纤小的袷衣捧在手心反复翻看，仿佛十分赞赏槿园的针黹：「从前不晓得你会这些，倒也不必太辛苦。」
槿园立即笑道：「殿下与主上重视阿泽，我身为母亲，做这些并不算什么。」
与莒亦笑：「你父亲恐怕更看重，送来的东西竟比内里还多几倍。除却妆金饰玉的小儿衣冠，另有几十副名贵药材与你将补。我曾以为你们父女疏薄，现在看来未必准确，他还是牵挂你的。」
槿园也不说破，只道：「新京尘埃未定，主上无暇垂问。多得爹爹爱顾我和阿泽。」
与莒听到「尘埃未定」四字，瞬间多涌出几句言语：「所幸新京尘埃未定，否则我们岂有重见天颜的机会。你父亲颇识时务，若能将那位王世子顺利送还南夏，何愁花川君不肯荫庇我们，何愁我们不能主持枢机。旁人都以为我通敌卖国，现在我与你说句知心话，蛮王忌惮北朝独大，非至绝处，不会侵袭淮沅，更没有胃口吞下南陆。夷狄与否并不重要，南夏与北陆，必须二者选一，而就算是你，也必不肯俯首北陆的。」
不肯俯首北陆，难道便该俯首南夏吗。槿园不觉去想，各人的苦狱与壁垒，究竟为何而守，究竟意义何在，连松岑那样的处境都未能使与莒稍有动容。与莒不待她深想，片刻又道：「南陆存亡系于南夏——君父也好，大宫也罢，竟都看不明白，亦都如此固执。南夏远不及你我所见那般牢固，花川君畏惧北陆，更怕百伽拉瓦两族相残相分。若早早由我斡旋，那样多制衡的办法，什么盟约谈不得。伐檀不该上京，桂宫不必和番，绝好的两个人、两枚棋子，偏偏虚掷了。」
槿园声音极轻：「你做这些事，主上未必喜欢。」
与莒失笑：「你近来的确愚钝了些。君父命在旦夕，哪里顾得上喜欢不喜欢。大宫骨骼虽硬，也总有不得不俯首屈膝之日。若谈存续，淮沅只有这一条路；而这条路，只有我走得通。夫人，你父亲再努力一番，我们很快就可以收拾上京了。」
槿园看见他脸上暧昧柔和的笑意，脑中一片虚空。与莒良久道：「我一日不死，便一日做事。以后阿泽用处更多，譬如宁三公子与四之宫，若想折断，说不定也要靠他的。」
槿园一向静定，与莒鲜少见到她这般灰淡如死的神情。他倍感无趣，倒不如她此时纵情一哭，自己还多些可看，只好摆手笑了笑：「托你福气，我们有了阿泽，将来我再好好谢你。你近来太辛苦，趁辰光还早，不如下去睡一睡。我也心爱他，这里我来照顾。」
不知为何，槿园擭住他为阿泽掖紧襁褓的右手，姿态近乎哀恳：「我知道你心爱他，若我死了，你更要永远心爱他。」
与莒任她握住手指，惊笑道：「这是怎么了。」
他极爱这样与她缠斗，情之所切，真真假假早已不再重要。他常常思考他的生死，也思考她的生死，震荡之外竟有欣喜，欣喜之外竟有满足。槿园自然不愿深说，而与莒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腕间熠然生辉的琉璃珠串上，思绪早已从新京滑向南夏。有一个人，如今尚可一用。他抬起槿园白如凝脂的手腕，拨一拨她朝夕佩戴的宝珠，欲言又止，快步离去。
破败局促的新京在岁末依然热闹。爆竹竟夜，烟火映天，纸灰与硝药的味道弥漫宫舍，让人有一种盛世仍在的错觉。安熙嫔侍奉圣驾下来，身后依然人声鼎沸、烧灯如昼；踊姬奋力歌舞，画面琵琶腹板破裂，声音枯哑，如人濒死。扶黎久久等不到母亲，已经睡过一回，此时揉一揉两额、强张着惺忪的睡眼扑到安熙嫔怀里。安熙嫔并不责备宫人，只将女儿抱去帐中。扶黎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一只精巧绝伦的白玉香笼，在母亲面前无比得意地打开。
安熙嫔性情谨慎，不慕奢华，衣食器用皆不出份例，这枚白玉香笼显然是她不曾拥有的。她接过香笼看了看，转身询问宫人，原来又是治仁亲王的心意。安熙嫔交际有限，只在伴驾最初短暂亲近过与莒生母惠正嫔。与莒两岁时，内闱争斗达到顶峰，惠正嫔背叛谢瑗、投靠文绛，二人便再无来往。她说不上怀恨惠正嫔，后来却也有意回避与莒，哪怕惠正嫔横死、与莒就藩，她都不肯多言半句。
除了最初几年，安熙嫔向来寡宠，即便如今是唯一侍驾的妃御，众人待她也并没有太大不同。与莒谄媚圣驾，偶尔向她献献殷勤。然而入秋以来，与莒的殷勤越发失度。安熙嫔很是忧虑，无处退还，又不敢无故向皇帝提起，种种珍宝越积越多，倒像是充满恶意的逼迫。忐忑数日，居然连谢珩都来嘘寒问暖。比起与莒的委婉，情急之下的谢珩十分直露，安熙嫔一个恍惚，话题已到了松岑身上。
虽为母女，安熙嫔与松岑相处了不过两三年。谢珩固然能够理解她的疏离与哀愁，却并不满意她的答复。安熙嫔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她琢磨许久，怯怯道：「若能给桂宫写一封信，自然是极好的。」
谢珩轻嗤道：「嫔说笑了，桂宫乃南夏罪囚，不见天日，哪里收得到嫔的书信呢。」
安熙嫔早就设想过女儿的千万种处境，但当谢珩这般直白地说出来时，还是默然垂泪。谢珩耐心地等了一会，才道：「花川君与桂宫年貌相当、性情相若，原本很喜爱桂宫。只是主上与大宫无故回护先王世子，与他颇有二心，他气不过，这才迁怒于桂宫的。」他察看安熙嫔的神态，见她依然无言怔忡，徐徐叹了口气，「平氏出奔南夏，罪不容诛，以南夏王世子保命，方可回京而不死。除此之外，那王世子已然无用，既惹花川君记恨淮沅，又连累桂宫，实在不如早早除去。」
安熙嫔忙嗫嚅道：「主上疼爱王世子，力有不逮，这才交至大宫抚育；大宫与王女膝下荒芜，视如己出，何况王女常说，国朝之争罪不及幼儿——」她忽然念及松岑，不禁攥紧两手，一面刹住话头，「倘若将王世子还给南夏，花川君当真会善待桂宫吗？」
不知想到什么，谢珩却一时神驰。他随谢瑗还京时就已十分苍老，连年心力耗尽，又经过播迁的搓磨，坐相越发深陷，须发越发灰白。旧都礼制严整，安熙嫔几乎从不与外臣走动，上次见到谢珩似乎还是与莒的婚仪。她眼前莫名浮现出靓妆丽服的槿园依从钟州旧俗歌吟辞亲的情景，或许槿园亲爱父亲，这些年不曾断过音书，总好过自己与桂宫罢。
许久谢珩道：「治仁亲王费了许多力气，花川君总算肯带桂宫去真侬避暑游猎。但花川君至今不肯与桂宫合婚，致使中洲皇女失其名分，盖因伐檀仍在南陆。当年治仁亲王一路送嫁至湄水，此后又常常去北多摩探望桂宫，可见与桂宫手足情深。那伐檀小儿务必除掉，治仁亲王才有继续为国为民——亦为桂宫——同花川君周旋的便宜。」
见安熙嫔若有所思，谢珩呷一口茶，不再说下去。事情虽急，这样三两句话显然不足以动摇一个人，更不足以说服一个人为恶。他与安熙嫔又闲谈了半刻，随口问起葵宫，安熙嫔方才展露笑意：「葵宫很乖巧的。」
谢珩点点头道：「听说葵宫功课上也比万寿宫更用心。嫔好福气。桂宫难以躬亲事孝，治仁亲王便代桂宫友爱幼妹。亲王为淮沅呕心沥血，即便是无间地狱，也会决然一脚踏入。嫔还是设法让他轻松一些吧。」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山河（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