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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南园(7) ...

  •   隔去还不到两日,花川君再次驾临校场。他向来张扬夺目,行猎时尤喜一身雪白、额头束着一条妆金纫玉的红巾,几乎从不穿着暗色——这玄青衣袍似乎有所掩藏。花川君命人带来桂宫,又瞬间改变心意,亲自走到马厩放她出来。松岑的仪容竟比上一次更整洁,指甲细细打磨过,长发也已剪去。彼此都未言语,各自牵马出厩。

      盛夏的真侬城向来晴朗,这一日却始终阴沉欲雨。两人前后跨镫上马。松岑只觉那人动作格外滞涩,她按下疑问,背起弓箭,驱马向西而去。

      但他们刚出校场便双双慢下来。远处云生雷起,站在丘陵高处,可以看见十数里外大雨如瀑。鸟鸣渐歇,四野旷寂,细微的夕光透过乌云,淡淡投下他们近乎交叠的影子。松岑忽然有一种奇妙的幻觉,渐渐忘记身在何处,时间与天地都不可分辨。澧南固然秀美,洛东固然繁盛,她却从未见过如此宽广磅礴的山河,纵是夷狄异邦,也能使她开阔胸怀。

      听涯催不动她,便只好陪她再看一会。微光朦胧,她一头乌发将将及肩,半面脸颊格外清爽利落,身上的中洲衣衫整齐服帖。许久后,听涯徐徐讲起小梢弓的局限与弱点:「若到了平原,目力铺开,动作可见,交锋更远,箭路更飘,小梢弓难以破甲,极容易被重弓重甲压制。」他不知松岑是否在听,又向她靠近一分,「湄水两岸山林连绵,是你天然屏障,如无必要,不可离开。」

      松岑狐疑而认真。她时而困惑,时而明晰;时而激荡,时而平和。抬眼眺望中洲,茫茫山林却将湄水遮挡,浓云暴雨之下,连山林也逐渐看不见了。

      转头又看听涯,似乎始终对她有所期待。松岑笑道:「等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样的荒山上,只我一个人,下雨下雪,都只有我一个人。」

      听涯一愣,旋即也笑起来:「我倒不知埋骨何处。迭棉的山,恐怕早已被北岸踏平了。」

      她没有问迭棉是哪里,他自然也不作解释。两人以荒芜相峙,竟然生出某种安慰。然而这句「北岸」又将他们分别刺痛。松岑反手取弓,对着崖下连发几箭,忽然驱马向西奔驰。听涯追去不远,恍然见她折身承弓,正瞄向自己。他既不慌乱,亦不躲避,伸手草草地指一指胸口。

      这一刹,两人万念纷驰。松岑双膝夹紧马腹,上身稳如磐石,一瞄再瞄,最终却拼尽全力放了一声空弦;不待他追近,便收弓绝尘而去。

      他们冲进山林,乌云悬在头顶,林间一片晦昧。两人都未下马,马蹄缓缓踏在厚厚堆积的落叶上,发出意外饱满的声音;萤虫自溪边振羽而来,光亮施施然,与潺潺流水相映。小时候刚学会使箭,会跟四哥哥将萤虫囊入花苞,用丝线悬挂在夜色中,逐一射落。

      松岑不去找寻那支断笴,目光仍四下流连,萤火明灭,雾气缱绻,流水对侧那一片枸杞结出了娇小的朱红色果子。或许她对死有了恐惧,又或许对生有了希望。她连忙去看那重重花木,去看不远处那沿溪饮马之人。昏暗中,那人的眼睛明亮而疲惫,让她惊愕,也让她悲伤。

      听涯命她拿起弓箭,追逐流萤放矢。她迅速用光一壶箭,却迟迟不取另一壶,回到他身旁时恍觉他额头蒙了一层细汗。听涯移开目光,催马向山林更深处走去:「且看你射不射得中我。」

      他伸手极矫捷,加之林影杂乱、光线昏淡,松岑多半不能中的。但她不敢贸然答应,打量听涯动作越发奇怪,蹙眉道:「不必了。」

      生死在他其实并不紧要,他只想知道,自己要将松岑教习到何等地步,她才有希望活着回到中洲。一旦他打开关卡,南夏骑兵便会顷刻间涌向湄水,经真侬、掸波、於那、乙山,飞蝗般席卷湄南,所到之处焚掠殆尽。那时她恐怕尚未走远,躲入山林方可保命。她握在手中的小梢弓,何尝不是他一片苦心。

      因此她必须精熟骑射,必须学会在山林中快速制敌,自己这点冒险不算什么——何况他们时日无多,每一次都不能白白浪费。时境所迫,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听涯命令松岑向自己放箭:追骑突然贴身,她不可有片刻犹豫;他甘为标靶,盼望她能够保留杀意。

      「你若以我为敌,就拿出杀敌的样子。」

      她必须对他引弓。

      松岑无从知晓时局激变:宜明院崩逝,新帝迁出内里,熙良亲王代行国事,统一中洲举兵在即。这句话终究在松岑心中激起涟漪,她纵马追赶,瞄准的却是听涯前方一条斜斜低垂的横枝。但她扣弦时左肩倏然一痛,出箭太慢,人马已及枝下,羽翎几乎擦着他额角掠过。她双眼大睁,用力屏住呼吸。

      听涯呼吸未平,抚一抚额角,兀自笑起来。他推开松岑递还的弓箭,也拂去她似有若无的歉意。天色又暗下一分,猛兽的啸叫声在林间回荡,终于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听涯让松岑先行,两人回到先前的丘谷,并肩俯瞰真侬城幽微的灯火,都不肯继续向前。

      日落月升,此时静默竟然万分珍贵。那些道理、痴想、疼痛、无奈,有万山之重,也有一羽之轻。晚风拨动松岑的鬓发,她仰望明月的神情虔诚而释然,莫名让听涯想起父亲战死那一日彻夜祷祝的母亲。他没有惊扰她,只是垂下马缰,将手掌覆在心口,与她一同仰望明月。无论他们未来所见是否还会是同一轮明月,此时此身,或许,足以慰藉余生。

      北陆的盛夏姗姗来迟,暑热不过三五日,又连续下了几场暴雨,内里竟已凉意十足。迩贤殿的荷塘中,花叶颓靡,莲子枯瘦,晚风吹动残荷,轻轻搅碎满池月影。息道宫听了一会儿草虫争鸣,面前各色香糖果子一下未动,黯然走回经堂。

      宜明院丧仪之后,息道宫一直没能再见到新帝,快八月时辗转听说新帝迁出内里,梅山离宫远在京畿,以后恐怕更难往来。没有君王的内里原本不需设防,而熙良亲王的到来瞬间让京极的戍卫平添几倍。这位军功赫赫的先君庶子,以雷霆之势清扫庙堂,抚绥四境,整肃内里,将先君遗妃尽数遣入佛门——除了息道宫。孤独无依的南夏王姬、先君的辛夷夫人被幽闭于迩贤北殿,终日在熙良亲王的殷切的注目之下以泪洗面。她割发供佛,刺血抄经,断食求死,然而熙良亲王对她珍爱备至,她始终不得解脱。

      但息道宫心底终究还有一丝安慰:她以性命相挟,保全了新帝与雪舟。迩贤殿慈悲的宫人悄悄向她讲述,七月某日拂晓,久病的新帝仓促出宫,除了一把琴、一车书,所携再无他物,亦无随从,唯有雪舟陪伴左右。

      她想象他们在梅山的生活,朴素而满足,仿佛新帝含笑说起:枕上诗书,窗外飞花,不也是姮夫人最向往的吗。她不愿再想以后。好景难在,坏的却一望无尽。宝光流转的寝殿让她厌恶且眩晕,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珍藏至久的诗笺,正面是故兄完陵君的辞句,背面则是新帝笔迹。

      唯有面对新帝,息道宫才会流露出少女的快乐与松驰,累累诗文奉至御前,请求新帝雅正。她笔力尚浅,却着墨于人间琐事,语句有一种素面朝天的妩媚与明净。庙堂失意的新帝在暮春的花荫下翻动少女的诗稿,批注的笔墨间没有任何政治挫败的血泪,全然只是对世间美好最为温柔熨帖的回应。像完陵君那样,新帝为她整集作序,文辞细腻恳切,字迹神清气秀、风骨铮铮,由雪舟送还时,珍重地放在螺钿紫檀的书箱中,淡淡熏了甘松与丁子香。

      息道宫也格外喜爱雪舟,抛开毫不逊色于新帝的才识,雪舟让她想起与故兄同死的君夫人。从前的东宫女史智慧而博学,美丽而端庄,温暖的笑意里有着熟悉的怜爱与理解,很像她幼时倾心依赖的长嫂。那位名叫琅华的丽人是她第一个认识的中洲女子,德才俱佳,与兄长相知相偕,在她失去怙恃的童年里,以无限慈心填补她的寂寞、抚平她的不安。她曾许多次偷偷许愿,未来要做长嫂一样的人,嫁给兄长这样的君子。当完陵君夫妇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竟比任何人都欢喜。

      她第一次抱起伐檀:万分虔诚地接过小小婴孩,忐忑等待兄嫂的示意。夕晖所照,他们贞静美丽面容格外耀眼,湿润明亮的目光饱含期许。她恩爱纯粹的兄嫂何尝不也曾悄悄祷祝,爱子要像这诗礼浸润的南夏王姬一般,以义理仁德处世应物。结裳那日,她曾在真侬离宫的花树下安然亲吻伐檀的面颊,然后抬起头笑着告诉兄长,她只想永永远远地陪在他们身边。

      完陵君当然也想永远照护幼妹。他不肯以她换取任何——她的幸福高于一切,远胜其婚姻所带来的利益。如果她愿意,他甚至可以终生奉养,为她募集南夏乃至中洲最具才情之人,任凭她们游历天下,在诗画之境度过此生。无论作为君主抑或作为兄长,他从来都对息道宫倾尽一切。

      所以权臣逼宫时,完陵君没有妥协。幽闭的日子里,他将食物与净水留给妻子,饥至失语,仍不肯下旨送出幼妹。他痛恨北朝的暴戾粗鄙。垂垂将老的北朝上皇怎配染指山河故土孕育出的最贵重的女儿。他心中有太多向往、坚守、寄托;他并不觉得自己的生命与之等重。

      最终,是息道宫替他做出决定。她未能见到幽闭中的兄长,在那个混乱至极的深夜,草草登上车驾,被听涯与大按司马不停蹄地送往北洛。四十五岁的北朝上皇遍阅美色,看见十五岁的南夏王姬仍旧微微一惊。上皇的注视谨慎而热烈、沉默而漫长,亦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怅惘。上皇和蔼垂问美人的衣食起居,在听说她喜爱诗画时,眉头极轻地一皱,仿佛是她错觉。

      息道宫无从知晓,那一刻,上皇想起了新帝。但她依旧短暂地欢喜过:上皇欣慰地聆听她对中洲典籍的见解,得意地炫耀她歌功颂圣的诗画。至于她那些人间笔墨,上皇却一次也不曾细看。

      平心而论,上皇并不粗鄙,偶尔兴之所至,也会追逐风雅。然而当熙良亲王将北陆重文轻武的格局推至顶峰时,那最后一点风雅,亦随着他对息道宫的不解与不耐渐渐散失。熙良亲王以军功安身立命,绵软如诗文,颓靡如画乐,在他眼中皆是夺志废业之物。固然他喜爱息道宫书写时的专致、歌咏时的典丽、抚琴时的妩媚,却永远无法见她所见、爱她所爱、感她所感——他也丝毫不以为遗憾。

      上皇落葬次日,熙良亲王秘密将息道宫迎入迩贤殿。这座容纳了北陆权力枢机的殿舍,一夕之间成为了熙良亲王的居所,也成为了南夏王姬未来数年的牢笼。生长戎旅的熙良亲王一向简素,从这日开始,居然以天下珍奇妆点宫室。他心想倾覆纲常犹可为之,倾倒国库又算得了什么。

      所谓珍奇,无非金珠玉帛,息道宫从不在意。她避身于经堂之中,彻夜抄诵,对熙良亲王的笨拙直露的殷勤不施一顾。从前委身于上皇的痛苦与不甘,如今在君臣父子的伦理中,成了她唯一自卫的希望。她拼劲全力维持先君遗妃的身份,而裁短的发丝与墨色丧服,便是她沉默的抗拒。

      熙良亲王宴饮回来,袍袖卷起的风带着分明的酒气。息道宫慌忙闭门,那浑浊的气息已然扑入经堂,将角沉的味道冲得一溃。她对熙良亲王的热切与执拗早有知觉,即便先君在世,他的直露已然让她难以面对,何况如今他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熙良亲王没有破门而入,灰淡的身影紧贴槅门重重坐下,持扇的右手缓慢抬起,许久,落下一击。息道宫悲骇交集,思绪四处飘淌,随着下一次敲击轰然飞散。她屏住呼吸,瑟瑟发抖,两行泪水簌簌涌落——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到哪里。

      熙良亲王又敲了几下,竟不肯再敲,只将手掌轻轻贴上门扇,然后是额头。他的手掌与额头都蒙了一层细汗,后背却被迩贤殿的深邃与空旷迫得发冷。生涯虚度至此,这唯一由衷的志愿为何也让他却步?

      自那日截回出避的息道宫,两人的关系彻底变了。熙良亲王要求朝夕见到她,即便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她依然日渐衰减,仿佛春雪无法承受过于炽热的日光。他看见她的消散,无计可施,慌乱至极,唯有不情不愿地稍稍退后。一如此时。

      ——她总有转心动念的一天。自己精诚所至,哪怕搬来床榻夜夜守在经堂门外,等上个三年五载,她总有需要他的时候。他已对她足够耐心、足够尊重,即便她高傲而冷漠,待他如此残忍。他以为这是爱人必不可少的痛苦,只有千万痛苦过后,他们才触碰得到幸福。

      嘉永七年的岁末格外漫长。当北洛又一次被大雪覆盖,梅山千千万万株梅花便在风雪中悄然盛开。雪舟为新帝折来一枝寒梅,放入明窗下的青瓷净瓶。新帝凝望寒梅许久,想起息道宫向来喜爱梅花,忽然自语:「不知姮夫人好不好。」

      雪舟引袖沾一沾眼角,砚墨铺纸,为新帝披上氅衣,小心扶至案前。新帝许久未落一字,抬头看见漫天风雪摧卷寒梅,艳丽的花瓣在空中无助飞散,于是凄然写下某年息道宫赠答的诗句:

      一庭老梅枯如骨,哪得媚倾半城人。

      新帝凝视自己松散颤抖的笔迹,想起曾经笑说南夏王姬的一笔字固然整齐细秀,却可以再多些风骨品格。少女的面色微微一红,诚恳地请他赐教。新帝仔细写了一遍,又让雪舟写一遍。雪舟不效先人法帖,字迹刚劲而昳丽,勾划之间光灿耀目。息道宫极喜爱雪舟的字体,也喜爱她熨帖的性情与豁达的风度。她流连于新帝与雪舟身侧,两人的教导和爱顾使她无比幸福,如今也是她忍死度日的理由。

      她无从抹掉的过去,无法开始的未来,都在这风雪中交叠成一片茫白,最终被虚空吞没。千里之外的故乡温暖如春,她无从知道,杀死兄嫂的那个人,与熙良亲王一样,也在筹谋一场盛大而酷烈的战争。她所虔诚供奉的经文,渐渐失去用意。而她自己,渐渐失无可失。

      虽不得死,是其罪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南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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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边填坑一边调整人物/构思大纲哈哈哈哈哈,能顺便和大家聊聊天就更好了,十分有助于梳理思路。 不太喜欢基于算法的社媒,反而很怀念以前版聊的时光。 立个flag:今年一定要写完第一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