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非非》七月凉粥

5、美人如剑出长空(一)

　　方诸城内。

　　城中百姓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搭拉着亵衣，光着脚出了门，眼神虚空，神情麻木，一群一群的游荡在大街上。

　　他们离去的家中，床上，被吵醒的赤子们正嚎啕大哭，方州城渐渐地炸开了锅，哭声叫声响彻上空。

　　赤子之心，盈盈一捧，弥足珍贵，可惜世间之人并不觉得失之可贵。

　　许求仙和龙老爷子立在城头，从上往下俯看着这一切。

　　他们现在有心无力，结界这事已经够头大的，不知有什么办法能够阻止那上面的灵力消失，因为摄人心智、迷人心神的黑烟已经渗透进城中。

　　一想到这儿，他俩的眉头不自觉得，都各自凑在了一堆，如果援兵不及时赶到，晚了一步，这方州城怕是毁了吧。

　　龙老爷子大气直呼，忍不住想缓和紧张气氛，说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二个都出来瞎晃荡。”

　　“凡人之心怕也唯独赤子之心纯正，所以能抵住这无边的诱惑，不至于沉溺七情六欲中。”许求仙无奈道，微微叹了口气。

　　龙老爷子听了这话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城外，“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如春日里寒冰脆裂，结界已经在蔓延的黑烟中逐渐不堪一击。

　　处在黑夜中的木九九突然心神不宁，黑色混沌中，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上面压下来，四周挤迫过来。

　　她呼吸急凝滞，脸色发黑，手中幻化出一柄宝剑，一股凛冽的杀气从剑身散发出来。

　　黑烟所到之处，草木尽数殆尽，瞬间枯萎。

　　她凭着灵识探应，所触之处，皆是一片枯槁，触目心惊。

　　爷爷还在城里面，这结界是他结下，保护方州城百姓。

　　可是结界已经开始碎裂了，支撑不了多久了。

　　木九九心一横，将灵气全部散出，整个人在黑夜中叶变得更加通透白净，宛如黑夜中盛开的一朵白色莲花，遗世独立，不染凡尘。

　　城外黑烟感应到了这里的灵力散发，迅速的汇集过来，一层一层地追逐、包裹着木九九，不断销蚀、吞没她的灵气。

　　看着周遭黑烟越聚越多，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她真不知是笑还是哭。

　　对自己还和以前一样狠。

　　来时的路上，隐约记得前面有个深渊，此时她要以自己为饵，将活着的雾气封在深渊下。

　　源于黑暗，归于黑暗。

　　到了！快到了！

　　黑气已缠绕到了她的脸颊，最后只余下一双寒冰眸子。

　　她咬紧牙关，飞行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崖边狠狠跺了一脚，毫不迟疑，俯身飞下深渊，身上包裹的黑气慢了一拍，于是她成功挣脱了黑烟。

　　木九九的脸颊此时被夜晚寒风刮的直疼，束发的带子被风裹着走了，长长的乌发在风中完全散开，似一笔浓墨化在水中，笔笔遒劲。

　　她的计谋得逞了！

　　眼角含笑，狡黠如狐，琉璃眼珠子直转溜。

　　浓浓黑烟源源不断的从城外聚集到这里，犹如一道黑色瀑布一泻而下。

　　她默念咒语，一下就飞身到了崖上，迅速的摆阵封印，灵活的手指飞速转动比划，一个金色的浮印就出现在崖顶。

　　成了！

　　她累的虚脱，灵识飘渺，然后深深嘘了口气，就直直的倒下去了。

　　左肩上的花隐隐发烫，木九九吃力的抬起右手抚上左肩，揉捏安抚几下，顺了余下灵气，便也就停息了。

　　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安静真是好，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喜欢这样的安静，就没人吵她睡觉了，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眼皮子一开一阖，鼻息也渐渐缓下来。

　　一开，眸子里全是一片黑色，一阖，眸子还是黑色。

　　她迷迷糊糊的看见天上像揭开帷幕一样，慢慢地清楚起来了，月亮就像在她眼前一样，又大又圆，月光似水，柔润光滑，一点一点的流到她的身上，滋润身心疲惫的她。

　　慢慢地，清凉舒适的感觉浸透她的全身，就像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漂浮，摇晃安逸，暖水微微拍打着她。

　　她虚敛眉眼，看见天上悬着的明月，会心的笑了。

　　月出来了！

　　木九九眸子一凝，月上有个精致的人儿，舞着长剑，身姿飘渺，绣着金丝的青色袍子起舞翻飞，长剑辗转起伏来回之间，结出朵朵剑花，剑与风之间的凌厉交锋，似乎在她的耳边响起。淡 黑色的剑舞干脆利落，月光洒下点点银辉，修长人影在月中也蒙上了一层朦胧皎洁的光辉，似远非远，似近非近。

　　月亮越来越白，人间也渐白如明昼。

　　她望着发怔，痴痴看着月上青影，世间竟有如此玉人，踏着九天月色，却又生生将月亮比下去了。

　　她敛眉沉思，再一抬头，月上玉人已不见了，空留一轮明月独在夜空中。

　　没多久，木九九也就神色安宁地睡着了。

　　“老弟，这些人似乎都清醒了，”许求仙不感到一丝惊讶，向身后的城外瞧了一眼，平静回道：“城外黑气也淡了很多，多是有贵人相助，昨日算是惊险度过。稍待片刻，日跃山头，谅这些妖魔鬼怪也不敢出来作恶！”

　　龙老爷子若有所思，满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点头同意。殊不知正是木九九冒险解了这一劫。

　　方州城上空，天空一片宁静，偶有一只鸟儿掠过，可没等飞过城头，鸟羽已浸透了一层血珠，唰地一声掉下来了。

　　晨间的空气里结着浓浓的水珠，昨晚的斗法痕迹似乎一点都不留。

　　原本枯槁的草，经过一夜月华滋润，渐渐恢复了生机，草尖儿的露水摇摇欲坠。

　　木九九翻了个身，背后石子，大小不一，咯得她十分不舒服。

　　什么东西打扰她睡觉。

　　脸颊处不时的传来细细的痒痒，她下意识的皱了下眉，不耐烦的挠开她脸上的东西，又准备继续眠下去。

　　灵识不知为何，渐渐清明。

　　好像不是在她家的大床上，昨晚发生的事在她的脑子里绕啊绕，终于绕清楚了。

　　睫上凝结的水珠，经不住她的睫羽的颤动，顺着羽根滑了下去。

　　她的手指也微微弯动，昨日的苍白脸色回润红透，沾上了晨间清露，恰如待放的水莲花苞。

　　她的内心忐忑，这荒郊野外的，什么东西在她的脸上乱拱!

　　木九九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虫蛇鼠蚁一类的东西。

　　她侧着身子，不敢乱动，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睛，一瞧，吐了口气，原来是她家的枯枝小人儿，这家伙昨晚上躲在她的袖子里，可是舒服了。

　　她翻过身，施了个小小的法，背后的石头缝里生出了绿油油一片，松软安逸，还有淡淡草香味。

　　木九九深深吸了口气，她满足地将双手弯曲，枕在头下，眯着眼，望着天空。

　　看着东方一隅的火红，她的思绪回到了昨晚，月亮上有个人在一直舞剑。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青色影子，鼻尖似乎也嗅到了那人衣袖上绕着的清香味。

　　然后，然后，她就睡着了。

　　木九九转念一想，在心中自嘲，昨日定是眼花，胡思乱想，怎么会有这么闲情逸致的人在月上舞剑呢。

　　其实，木九九昨晚并不是眼花，那人却是在月上舞剑，只不过是奉了师门命令，在天上驱散蒙蔽明月的妖气而已，月光是黑夜中最好的驱妖宝物，事半功倍。

　　这也间接地救了木九九一命，木九九昨日灵力所剩微乎几微，靠着月华才勉强躲过一死。

　　木九九心中也有自知之明，若不是月亮出现，她这条小命怕也就玩完了。

　　说来也奇怪了，偏偏明月能让她的丹田快速的沉潜灵气，恢复体力，不受仙灵的影响。

　　木九九左手手肘处，传来丝丝痒痒感，她强忍着笑意，面不改色说道：“我晓得了，等我休息下，就去找爷爷。”

　　可手肘上的衣袖还是在不停地被扯拉，皱眉一叹，无奈下，只能爬起来，微微收拾一下，就带着小管事—枯枝人，向着方州城的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