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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顶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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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那轮圆月兀自穿过薄云,窥探着这个漆黑的夜。不同的是,这一晚的月亮出乎意料地殷红,连倾泻下来的月光也沾染得不再洁白,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那不起眼的街道深处,老树的枯枝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伸展着,刺穿了整个黑夜。忽然,树上的叶子簌簌地响起,但好像并没有刮风,伴随着传来的是远处咚咚的脚步声,人们似乎嗅到了诡异的血腥的气味。
逍遥山庄——
庄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喧嚣。安宁得连落叶声都能听见,这似乎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东方明正与妻子风来仪商议要事,一瞬间,一个男子破门而入,神色慌张地跌倒在地,“庄主,夫人,刺客来势汹汹,快……快走……”听他声音有气无力,话语断断续续,即使手捂着胸口,依然血流不止,不久就没了气息。他竟是留着最后一息前来通报的,可见他的忠心耿耿。另外能联想到这个主人是多么地深明大义,值得让人誓死追随。
二人虽然一脸惊愕,毕竟是江湖中的前辈了,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双双拔剑,蓄势待发。
“夫君,看来,又有人觊觎它了。”风来仪一语意味深长,仿佛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用不着大惊小怪。“但,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能至封晟于死地的,绝对不是普通人。”东方明若有所思地回答,刚才牺牲的男子正是封晟——逍遥山庄的护使。封晟武功虽谈不上极高,对付平常的江湖高手完全游刃有余,东方明察觉到这一点,果然历练世事,不愧为逍遥山庄庄主。
“不好,亦儿珂儿!”风来仪顿时想起女儿,脸上满是焦虑。
“阿仪,你快去带孩子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身为孩子的父亲,东方明的焦虑一点儿也不比风来仪少,催促道。
“那你怎么办?”妻子还是放心不下东方明。
“没事,相信我,可以应付的。”东方明想尽力排除妻子的后顾之忧。
“可是……”风来仪刚想当机立断地离开保护女儿,一个魔鬼般的声音刹时入耳,令这位历经波澜的女子也为之一震,声音混沌,琢磨不透是从四面八方的哪里传来?手中佩剑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畏惧?
“想救你女儿的命,就拿长生剑来换吧,哈哈哈!”听得出,这不是普通的声音,而是闻名江湖的传音术‘无声’,需要极深的内力方可练成。来者使用‘无声’,想必是想向二人作弄声势,可惜打错了如意算盘。二人可是名不虚传的主,听了‘无声’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要知道,凡人听了它都会撕心裂肺,头像炸开了一样疼痛难忍,渐渐在痛苦不堪中死去。
其实,‘无声’对于东方明和风来仪根本不值得一提,身怀‘潜音’的他们对此毫无威胁。追溯起来,‘潜音’才是江湖上独一无二的传音之术,‘无声’只不过是‘潜音’里掉落的残本而已,只是‘潜音’失传已久,知道它存在的人都已屈指可数,人们又怎么能想得到逍遥山庄尚有传承?
“大胆贼人,你若敢伤我女儿,我定对你不客气!”风来仪着急如麻,判断不出来者方位,目光巡视着四方说。她秀美的娥眉淡淡地蹙着,在她姣好的面目上扫出深深的忧虑,这个女中豪杰不过华信年华多许,容貌一点不亚于二八年华的女子,因此还不够成熟,事情往往没有东方明思虑周全,举手投足间还透露着稍微的孩子气。
风来仪运功举剑直穿屋顶,瓦片在重大的冲击下残裂、散开、掉落……东方明也马不停蹄地一跃而起,风来仪秉承‘站得高看得远’的道理,一丝不苟地寻觅女儿的踪迹。
谁知环视四周,满地狼藉,一具具尸体映入眼帘,如死者相藉也,庄内不堪入目,作为庄主的东方明不可能不为所动,他的眼神布满了血丝,青筋异常地突起,剑也攥得越来越紧。风来仪发现了夫君的细微举动,一把抓住夫君的手,示意不要冲动。
“贼人,休要猖狂!”东方明向来者大喊,表面气势逼人,然则忧心忡忡,要不是他有把柄在手,凭东方明的功力,不至于迟迟不敢出手。
蓦然,几道黑影携一个丽影一起像陨落的流星一样闪过天际,稍纵即逝,落在逍遥山庄庄内。不久,密布山庄周围的黑衣人纷纷现身,随时听候领主的命令。风来仪一眼望去,长女东方亦果不其然被对方所挟持,眼睛再仔细搜寻,始终不见次女东方珂的身影,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珂儿一定是躲藏起来了,这样也好,少一个人质,就多一份胜算,算是多久以来给她的第一个抚慰了。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亦儿绝不能坐视不理。
东方亦目光如炬,如果你被她的眼睛吸引,似乎就要让那一双神似利箭的眼神赤裸裸戳穿一般。她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像极了父亲东方明,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仅到髻年的女子该有的气魄。
“爹、娘,快走!女儿不要紧的。”东方亦深知局势对爹娘十分不利,已经做出了必死无疑的抉择。
“亦儿别怕,爹娘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东方明听女儿这一番话,心里一阵隐痛,忍不住责骂自己没用,自恃武功高强,甚至连自己最亲的人也保护不了,真是枉为人父!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齐齐从屋顶像飞鸟渴望亲近陆地一样凌空而下,再以‘流星纵’的流星陨落之势持剑刺向领主。显然这位领主没有那么容易对付,在毫无准备的条件下,依然可以挥剑相向。领主一剑劈开直指自身的剑尖,还手闪出霹雳般的剑光疾飞向东方明所在的风中,恍惚见得破碎的寒光掠过东方明面前。东方明用真气一震剑光,简简单单化解了领主的攻击。他们的对决没有停止,两人实力看上去不相上下,内地里有所差异,总而言之,东方明不是随便可以超越的。
风来仪一方的打斗也甚是激烈,对手的地位仅次于领主,猜测应该是副领主的身份,不容小觑。风来仪师承古墓派,剑术精湛毋庸置疑,女子力量不如男,是上天制造的缺憾,但同时也给予了她们轻巧灵活,所以讲究以变取胜。风来仪运用得淋漓尽致,一转手臂,剑好似在她指间旋转起来,搅动了散漫在天空中的风沙,剑招一招不同于一招,变幻莫测,没有一点难度地挥洒,令对手目不暇接。
“看来你们一家三口都那么不识好歹是吧?再不交出长生剑,我叫你女儿尸骨无存!”另一名黑衣人狠狠恐吓道,随即使出杀手锏,一把掐住东方亦的脖颈。东方亦就像一个脆弱的木偶,只要黑衣人稍一用力,那根牵引线就会断掉,接连她的脖颈也会被轻轻折断。黑衣人冷面无情中不留丝毫的怜悯,一时间令东方亦喘不过气来,脸色憋红地咳嗽。
“咳……咳……”
风来仪在近处仿佛听到了女儿的求救声一样,一不小心慌了神,让对手有机可乘,咄咄逼人的一掌迎面袭来,风来仪忽地一振,跌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蜿蜒,黑衣人定定地站在风来仪一旁,冷漠和讽刺交织地看着她。
在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一双双瞳剪水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不敢有半点遗漏,人们只猜测她在暗暗发誓,所有的所有,不能忘!
东方明感受到了妻子的风吹草动,竭尽全力地摆脱领主的纠缠,运用五成功力,凝聚奚风掌,一股掌风孕育而生,直挺挺打向领主,逼得他连退三步,愤怒和不甘油然生出。然后,东方明纵身一越到妻子身边。
“我,我答应你,但……必须放了我女儿。”风来仪折服了说,连东方明都觉得难以置信,差点相信。但是两人的默契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是风来仪眼角的一个弧度,东方明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人人都以为她在至亲骨肉的性命威逼之下屈就了,往往事与愿违,这只是她配合局势的障眼法。倏地,风来仪掩人耳目,集功力于一剑,利剑顿然拥有了生气,锐不可挡的锋芒穿透挟持者的心脏,挟持者无力回天。
“亦儿,快走!”风来仪奋不顾身助女儿脱险,把生死置之度外,原本就受了重伤,后来又孤注一掷使用内力催动剑气,身体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东方亦惊魂未定,马上反应过来不辜负母亲的苦心孤诣。趁一名黑衣人下属疏忽大意,从地上拾起一把血迹斑斑的短剑,朝他胸口左侧不假思索地长驱直入。这一剑,使出浑身解数,毫无顾忌,无论动作或是神情,都是毫不犹豫的当机立断。这些人面对她的亲人况且无动于衷,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迟疑?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的刚强无法预料,生长在武林世家的她,断然不会只像闺阁小姐那样楚楚可怜,那样的可怜在险恶的江湖无济于事,在背后偷袭一个下属,东方亦还是有足够把握的。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也是至此,她学会了杀人!
得手之后,东方亦迅速奔向父亲。打伤风来仪的黑衣人气急败坏,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如此狡猾,万万留不得。唰的一声,长剑出鞘,直指风来仪,副领主连人带剑从东方明的视线盲区而过,疾风骤雨般猝不及防的速度刺进风来仪的胸口,巧妙避开东方明的护卫范围,她胸口上留下一道惨不忍睹的剑痕,鲜血止不住地流淌,黑衣人功成身退。
“噗!”一口鲜血喷涌直出,仿佛是仅剩的最后一口血了。风来仪软瘫在地上,想慢慢爬起,双手支地,但身子只起得一半,又侧身摔倒。
“娘!”
“阿仪!”
三人同时发出呼唤。暗处的东方珂哭得宛如泪人,斗大的泪珠接二连三落下,像一颗颗晶莹白质的珍珠,沉重而剔透。
东方亦惊悸得惯性地止住脚步,停在了远处,呆呆地看着气若游丝的母亲,心里的伤口灼出一阵阵说不出的疼。
东方明连忙扶起妻子,盘地而坐,妄想用内力替她续命。“你真傻,没用的,不要白费力气了。”风来仪对着夫君深情款款又千辛万难说,可是东方明还不死心,脑子一片空白,忽视了长女的安危。
领主借机对东方亦下毒手,他独手运功,无形的真气在掌握之中,掌间升出一团紫气,转手之间拂袖而去。这微乎其微的卑鄙手段恰巧被东方珂发现了,她一味地刺激自己,她不能再懦弱了,娘在眼前受伤命不久矣,自己还在雉伏鼠窜苟且偷生,眼看姐姐当性命垂危,她怎么能再袖手旁观,让亲人离她而去。
千钧一发!
连东方明都觉得没有拯救的机会。东方珂一个箭步挡在姐姐面前,所有人再一次大开眼界,这个比东方亦还要小的女孩,悄无声息的出现,以生命的极限替姐姐承受一击,吐出一口暗黑色的血液。
“珂儿!”
东方亦的声音响彻云霄,惊天骇地,叫声中带着哭声,伤心欲绝。
东方明一念之间被耳边熟悉的名字惊醒,运功中断。风来仪气力丧失地再次倒下,与此同时,不省人事的还有东方珂,母女二人动作几乎同步,眼神相互凝聚在了一起,含情脉脉的不舍,嘴里也都吐露一言,微弱得让人觉得什么都没听见。
“珂儿……”这个传奇一生的女子终于不用再忍受江湖纷争的困扰,但走的并不安详,因为她心系夫君、幼女,不过好歹——她是瞑目的。
“爹娘,对不起,都怪珂儿没有好好练功,以后,珂儿会听你们教诲的……”一双澈澄如水的灵眸闭上了,泛起起伏的涟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魅力。在此之前,沾满了血腥丑恶,不再恢复从前的纯洁无瑕,若没有这场噩耗,她该是不张扬、不喧哗、不争夺,单纯地享受内心的纯净和清冽的吧!
干枯的树枝,没有一丝光彩,萧瑟中卷起一阵冷风,凄凄惨惨,送行!
凄凉被风吹走,接踵而至的是刺鼻血气。东方明和东方亦艰难地从悲伤中走出,面目焕然一新,激发了昂扬斗志。无所顾虑的东方明大开杀戒,他未负过天下人,天下人又何曾哀怜他?“东方明,别再垂死挣扎了,以一敌十你不在话下,以一敌百还能随心所欲吗?”领主不耐烦地劝说,和声细语。“你若肯服软,我可以考虑留你们活口。”
“休想!”东方明在体力即将透支时,作下一个决定,极力掩护东方亦逃走。东方亦不忍丢下父亲孤身奋战,经父亲劝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长生剑的下落在东方明口中,领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在黑衣人杀得寥寥无几时,东方明寻得机会,拼命一搏。他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夜空中堕落而下,炫亮了夜空。光幕斩灭了照明的烛火,令周围一下子被黑暗覆盖,伸手不见五指,东方亦在黑暗的掩盖下迅速离开,领主意识有诈,即刻命人去追。
东方亦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亲人出事,长剑挥洒,耀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如绚烂的银龙游走在东方明身边,一划长剑便在设法追逐东方亦的黑衣人面前华丽丽截出一条防线,倘若跨进去,就要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当中,转身又把拖延对象移向位高权重的领主,撕杀再次开始,黑暗中只见长刃挥动,迸射出夺目的凶光,每一次利刃的光芒一闪,都能听见利器相互碰撞的“咣噹”声,东方明负伤纠缠,依然能牢牢紧锁领主,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副领主见同伴难以应付,一个跃身与领主并肩作战。东方明窃笑:“就是要这个结果,我死不足惜。”剑影交缠,龙飞凤舞,高手间的对决只有高手能看明白,耗费了许久,东方明终究寡不敌众,手脚伤痕累累,或深或浅,好像没有了痛觉。嘴角的血迹都干了,人们甚至不知道它是何时流下的。
如果别人问,痛吗?最痛无非心里的绞痛,这点相比,不过鸡毛蒜皮,算的了什么?输人不输志,他就算死,也不愿意死在贼人手里。
凌跃在半空中的东方明退到离妻子最近一筹的擎天大柱上,仰天长啸,“想要长生剑,就到九泉之下问我吧!哈哈哈!”说罢,提手在自己胸前用力地左右两点死穴,鲜血像喷泉一样垂直涌出。没有功力支撑的东方明如天上折翼的小鸟一样坠落人间,苦笑着平躺在妻子身边,他想用无力的手抚摸妻子的面孔,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阿仪,我说过要与你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这个义薄云天的侠士,生命竟然如此短暂,他仅仅经历了人生的三分之一,功绩无数。也许,在他倒下的瞬间就注定,这个江湖——暗无天日。
“可恶,这下可怎么办?”副领主不知所措道。
“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完了,便烧,必须毁得一干二净。”语气中铁面无心,无情可言。
逍遥山庄的血多得可以汇集河流,像雨水一样冲刷着地板,扑鼻的血腥味弥漫四周,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时间最难闻的非它莫属。无辜的亡灵,淹没在一片血泊中。丑时,只见得一处火花染红了半边天,火苗吞噬了罪恶的足迹,熊熊的火焰化作一条火龙肆无忌惮地扩展它的爪牙,企图把所有地方全笼络在它的统治之下。
直到寅时,天色将亮,火龙才渐渐收敛。然而一切已经消失殆尽,灰飞烟灭。逍遥山庄从此销声匿迹,百年之后,或许没有人在意它曾经存在,只有见识了这场嘶杀的花草真诚为它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