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回》孟青鱼

2、第 2 章

　　红院三进院落，男子居最外一进，女子居第二进，最内一进东西两侧是会客厅，北屋是红姐的居所。
　　红姐是红院的老板。这红院，开在烟花巷里，满院风尘人事，却与那一般的风月场所很是不同。
　　云回穿过侧门一向的长廊，来到第二进。
　　“宁宁。”
　　“哥！”甘甜清脆的女声应云回之声落地而起。
　　随后，只见一个小脑袋从屋内探出，锁定了云回的位置，笑着跑了过去，一跃挂到了云回脖子上，两条伶俐的小腿一勾，缠住了他的腰。
　　云回本就体弱，以前还能受得住攸宁的猛扑，如今攸宁身子长得快，他须得凝神定脚，才能稳稳接住她了。
　　“宁宁，你过了今天可就六岁了。这样往哥哥身上跑，是会被笑话的。你看看这红院里哪个女子像你似的？”云回说着，一手搂着攸宁以防她掉下去，一手不由得揉攸宁的头发。
　　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今日是哪个姐姐给小姑娘梳的。
　　“宁宁不管。”说完两个胳膊搂得更紧了，云回有点喘不过气，“哥，今天那个人又来了。”
　　云回心里清楚她说的是李山。
　　“他同你说话了吗？”
　　“没有，我正跟哥哥们在外院玩呢。他一进来就被哥哥们赶出去了。”
　　云回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这样对待李山，于攸宁而言是否妥当。但是他一看到李山就气，就想到他第一次来看宁宁时向宁宁要钱，就想到宁宁的母亲临终时失望的眼神。
　　心里想着这些，云回情绪低落了起来。
　　“宁宁，哥哥们打你的生父，你生哥哥们的气吗？”
　　攸宁的母亲生她时难产过世，父亲李山弃她于不顾，她是在红院一众男女的呵护下长大的。尽管她小，尚不懂这身世里兴许心酸至极，但依红姐之意，没有人欺瞒她。
　　攸宁人小鬼大，古灵精怪，听云回的语气，就知道哥哥定然是纠结了起来。
　　“哥，宁宁当然不怪你们。你们都是为宁宁好。而且，红姐常和宁宁说，生恩不及养恩大。宁宁能明白。”
　　云回听了宁宁这番安慰，心下更是多了几分凄凉。可当即转念，早些明白事理，于他们这样的孩子而言，是大幸。
　　最内一进院子，北屋里，红姐坐在红豆木四方桌边，盯着桌上的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离她远些，一杯宛如青铜镜面，离她近些。
　　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人是红姐，一人是卫洵灵王。
　　屋内再无其他人。
　　这桌上虽有两杯茶，一杯是红姐的，另一杯却不是灵王的。
　　灵王知红姐给那人喂茶，确也是头次撞到。
　　“三年期将满。”灵王先开了口。
　　“我知道。”
　　灵王想到刚才两次闪过的感觉，一次是从巷口路经一群人打架时，一次是在红院正门口下马时。心里有七分把握，他要找的人，就是红姐手里拿着不放的这人。
　　“其实你也知道他不是，不如放手吧。”
　　“你我说好三年，我不是出尔反尔之人。灵王也不必心急。”
　　不急，灵王怎可能不急。四年来，那人的魂魄再也未曾入过他的梦。可是，他不能从红院硬把人抢去，更不要说红姐与他有同病相怜之情。
　　“好。那我能否见他一面？”
　　红姐刚驳了灵王的面，当下不好拒绝，点了点头。
　　“请你去东厅稍候。”
　　云回给攸宁买的岱青色粗布，攸宁甚是喜爱。只是被李山弄上了鸡蛋液，此刻云回正在清洗。攸宁也蹲在一旁。远看去一个大背影一个小背影，你往我身上泼点水，我往你身上泼点水，其乐融融。
　　“云回！红姐让你去北屋。”一人过来传话。
　　“好这就去！”说完趁攸宁嘿嘿傻笑，又往攸宁脸上抹了一把水，起身跑了。
　　一进北屋，云回就看到桌上有两杯茶。一杯冒着热气，离红姐远些，一杯宛如青铜镜面，离红姐近些。
　　云回知道热茶是给自己准备的。
　　每次红姐和他谈完，都要他把茶喝完再走。
　　“姐，我知道错了。”
　　“我什么都没说呢，就知道错了，哪里错了。”
　　每年打了李山，红姐都把他喊来数落一顿。今年肯定又是为此。
　　当然也不光是打了李山会被红姐数落，云回带着弟兄们打了谁，都会被红姐喊来。
　　“打李山。”
　　“下次还打吗？”
　　“打。”
　　红姐摇摇头，说：“勇于认错，坚决不改。好，云回。”
　　云回和几个一同长大的兄弟都是荒年里被人贩子卖到红院的。云回自打记事以来，就在红院长大，对身世没半点记忆，但红姐怎么待他们好，如何教他们做人处事，他可什么都不敢忘。
　　红姐一人如何支撑这鹿城红院，云回不知。
　　为何得王公大臣三分敬重七分礼让，云回也不知。
　　但他知道做人要知恩图报。
　　他李山写诗作赋，却连个重情重义的人都做不好。他负了攸宁的母亲，丢下攸宁不管不顾不闻不问，现在又回来，还骗攸宁钱，这样的人，打他是轻的。
　　云回等着红姐一顿臭骂，哪料红姐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以前，红姐是定要说他几句的。李山的事她早就处理了，心里有闷恨，痛苦的是自己，他李山丧尽天良，红院怎么能放他逍遥自在。
　　看他破衣烂衫，把几枚鸡蛋视若珍宝，也知他这几年日子不好过。这种境况，想想几年来的遭遇，红姐不信他内心无几分愧疚的煎熬。今日他来看攸宁，想必也有几分真心。
　　这样可以了，不能逼绝。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人走投无路时的狠劲，她怎会不知道呢。所以她不愿云回等人再插手李山这件事。
　　奈何云回这孩子钻牛角尖。
　　东厅里，灵王还在等着，三年就满，桌上的热茶将凉，红姐心绪有些不宁，也顾不得说他云回什么了。
　　何况，这件事上，云回不听她的。
　　“把茶喝了吧。”
　　云回一愣，这是红姐第一次在他招惹是非后放他一马，她的反常让他极不适应。
　　“姐，你不会一直给我喂毒药，今天喝完这杯我就终于要毒发身亡了吧？”所以你不数落我，云回打趣道。
　　他一直不知道为何要喝热茶，第一次喝完他问了红姐。红姐未答复她，红姐不说，问也白问。他就再没问过。
　　李山之事不听红姐的，是他放不下对攸宁母亲和攸宁的情谊。喝茶这事听红姐的，是他视红姐为亲人。事实上，多数事，他都非常尊重红姐。
　　“快喝了吧。然后去东厅，有人要见你。”
　　“谁啊？”
　　“去了便知。”
　　“难道茶里不是毒药，是迷药？姐，你不会是要卖了我吧。别我一进去，里面有个女人虎视眈眈扑上来。”
　　确实是个虎视眈眈之人，但却不是女人，云回，这许是你的命。
　　云回看红姐还是没高兴起来，不再贫嘴，喝了茶，往东厅去了。
　　他前脚出去，后脚便有人进了北屋。
　　“你给他喝了吗？”
　　“没有。”红姐说，“还是照往常的喝的。”
　　“你糊涂啊。不掩盖他身上气息，若真是灵王所寻之人，还喝了还魂茶，灵魂定是会相识的。”
　　“就让他们相识好了。我本饱受这痛楚，为何还要让世上多一对受苦之人呢。”
　　红姐凄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