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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妙语 ...

  •   汉军自小长安败退后,退守棘阳,本待修整,不料甄阜,梁丘赐率朝廷大军尾随至后,屯兵沘水,两军相隔不过数里,一时军营内人心惶惶。
      中军帐内,刘縯正强压怒火,问于朱鲔:“军中既有疫情,为何不早报?”朱鲔冷笑:“刘将军这是问谁呢?我等新市兵为刘将军鞍前马后,攻城略地,如今不过一次败绩,刘将军便要行大司马事,问罪于我等了?”刘縯尚未答话,旁边刘氏宗亲中的刘稷早已愤恨填膺,起身怒喝:“朱鲔,你与张卬只顾劫掠钱财,兵卒的死活,你们可有半点放在心上?军中疫情渐起之时,你们在干什么?别让我把你们的丑事抖出来。”
      旁边张卬眼皮一翻,阴沉道:“刘稷,说话可要小心点!什么叫只顾掠财,不顾死活。我们只管冲锋陷阵,奉命行事,劫掠财物之事,不正是你们刘家的拿手好戏么?”朱鲔立刻接道:“我们在前面流血卖命,弟兄们伤亡惨重,刘氏宗亲却在后面坐地分赃,这到底是谁的丑事?如今吃了败仗,却说是瘟疫,怎不说是中军胡乱指挥,致我们兄弟于死地呢?”
      刘稷气得发抖,手指张,朱二人:“血口喷人!一派胡言!攻长聚,占唐子乡,所得财物,不都是尽数归于你们了吗?文叔匹马皆无,已是骑牛上阵,你们却在此信口雌黄!”张卬一掀身前案几,长身而立,手握剑柄,森然道:“当初是谁苦苦哀求两家合兵,共举大事的?我等断头卖命,却不见容于刘氏宗亲。新市兵虽比不得诸位汉室后裔,可也不能由着别人指手画脚,我们立刻就走!”
      “够了!”刘縯断然喝道诸人间的争执,缓了一口气道:“朱将军,张将军,伯升并无问责之意,当务之急乃是防止瘟疫流散,稳定军心。”朱鲔哼道:“不过是几个士卒略有小病,有什么可防的?”
      “朱兄弟难道忘了绿林之痛么?”一直坐于席上不曾开口的新市兵将领马武此时方道:“我等啸众绿林时,何等声威?哪知一场瘟疫便令我绿林豪杰伤亡殆半,朱兄弟不可不慎啊!”
      一直听着众人争议的刘秀此时亦开口道:“我等不妨问于军医,若无疫情,皆大欢喜,若有疫情,还是早早防治的好!”
      朱鲔悻悻然:“好罢,且问于军医,看他如何回话。”数名军医早接命等候于帐外,此刻几人战战兢兢地被带入帐中,朱鲔抢先问道:“我且问你们,军中可有疫情?”几名军医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俱不敢言。
      朱鲔大怒,喝道:“看什么看,据实回答。”张卬在旁冷哼一声道:“你们可想好了,军中无戏言,军国大事若毁在你们几个身上,五马分尸都够了!”
      刘秀闻言,在一旁温言道:“若无疫情,你等自可应付,若有疫情,你们瞒报不呈,又无力医治,可就是大罪了。”马武闻言,不禁斜眼觑向刘秀,只见他神色平稳,意态温和,面上半丝焦虑也无,一派淡定,心中若有所动。
      军医中一胆大者在众人的示意下,方小心翼翼地回答:“小的们仔细查过了,患病的军士们都有相似症候,恶寒发热,苔白脉浮,四肢无力,小的们疑为瘟疫。”
      朱鲔大怒:“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怀疑什么?”回话者吓得一激灵,不敢再言。刘秀忙问道:“既有症状,当对症下药,军中病弱者几时得好?”军医们偷偷瞧了眼朱鲔神色,方有一人答道:“实不敢隐瞒,军中药材奇缺,小的们实无良策!”
      帐中诸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刘縯神色一整,厉声道:“如何医治,是你们的事情,我只管军中士卒无碍,有什么办法,你们想去。若是军心不稳,我就拿你们几个祭旗!”
      几个军医闻言神色大变,“扑通”几声数人跪下,连连叩首,哀恳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正在此时,帐外传令士卒来报:“南阳新野阴识率众求见刘伯升将军。”刘秀闻言一怔,随即大喜:“好个阴次伯,果然守信。大哥,援兵来了。”
      阴识率阴氏一族早已等候在帐外,当刘縯一出帐,阴识即含笑施礼。刘縯见阴识言辞文雅,意态高远,隐有高士风范,心中喜他才华,欲拜为校尉。阴识却称自己家中老母尚在,不便久居军中,婉言谢绝。阴识只言自己与刘秀至交好友,听闻汉军小败,愿倾力襄助,汉军一旦得胜,即行离去。刘縯见他心意甚坚,不便相强,只得命刘秀好生相待。
      刘秀见众人离去,方笑问阴识道:“次伯如何坚拒我大哥好意?可是别有打算?”阴识正色道:“我本疏懒之人,冲锋陷阵非我所长,只因听闻文叔有难,识有言在先,自当前来相助!”
      刘秀脸色一黯,阴识见此也不多言。刘秀勉力一笑,道:“次伯,如今军中缺医少药,你此次前来,可曾带得药材?”阴识也不隐瞒,颔首道:“傅宽,薛愔俱有提及,识略有所备。”刘秀击掌:“傅,薛两人功不可没!”阴识笑道:“只要你不处罚他二人泄漏军情便是。”
      刘秀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是阴兄所荐,文叔自当推心置腹。”阴识一震,盯着刘秀道:“文叔君胸怀,识自愧不如。”
      两人说着,不知不觉已来到阴识帐前,刘秀停步道:“次伯一路劳累,早些歇息吧,明日便要偏劳次伯了,文叔先行告退。”
      阴识忽地一挑眉,脸上似笑非笑,道:“识尚有一事不明,请文叔君为我一解。”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秀只得入帐。
      帐中光线比外间灰暗许多,刘秀定神凝视,方才瞧清帐内事物。只见帐内空无一物,只于帐中悬一布帷,把军帐分为里外两处。刘秀心中正觉奇怪,忽见布帷一掀,一个念兹在兹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刘秀一呆,下意识的眨眨眼,眼前的人儿含泪轻唤:“秀哥哥。”刘秀仿闻天籁,几疑自己身在梦中。
      阴丽华移步上前,凝视着刘秀面庞,只觉眼前的刘秀面容瘦削,脸色苍白,平静的眼神中早已失去了自己初见时的光华神采,仿若古井无波,不起半点涟漪。阴丽华心下痛惜,不禁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刘秀面庞。
      刘秀浑身一震,如梦惊醒,一把握住阴丽华的手腕,颤声问道:“婳儿,真是你么?”阴丽华含泪答道:“秀哥哥,婳儿来了!”
      刘秀此时才真正相信阴丽华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心中大恸,只唤得一句:“婳儿。”喉中哽咽,再也发不出声音。
      阴丽华含泪道:“秀哥哥,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吧。二哥,二姐他们魂魄有灵,都不想见到你这样的。”
      刘秀猛然将阴丽华一把搂在怀中,随即将头深深埋入阴丽华的如瀑长发中,半晌无语。阴丽华只觉搂住自己的身躯轻颤,强忍心痛,柔声安慰:“秀哥哥,你还有大哥,你还有大姐,三妹,你还有婳儿。秀哥哥,二哥,二姐那样的好人,一定在天上安静平稳地生活着,天上再无战乱,再无别离,他们在天庭只有欢喜,没有泪水,二哥,二姐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一定会护保佑你的。”
      刘秀好半晌方轻轻松开双臂,凝视着怀中的丽人,痴痴说道:“小长安一战中,我军大败,我夺得匹马,只身脱离。乱军之中,不见家人,我本以为他们早已逃脱,哪知……”
      长叹一口气,刘秀续道:“在半道上,我遇见伯姬,方知姐妹们早已失散。我让伯姬与我共乘,逃到半里坡,正好遇见二姐,我正欲让二姐上马,追兵赶来,二姐不想我们姐弟俱殁于乱军之中,竟拔下长簪刺向马匹,我和伯姬逃到性命,只是二姐与孩子们……”
      阴丽华见他神色伤痛狂乱,忙安慰道:“秀哥哥,二姐怜你护你,寄大任于你肩上,你别辜负了二姐的拳拳慈心。你若沉溺伤心,二姐魂魄也是不安的。”
      刘秀摇头,哽声道:“婳儿,我好恨,我恨我自己,既然聚众起兵,为何不谋划周全?军中疫情渐起,我竟一无所知,累得大哥兵败小长安,累得二哥,二姐丧命乱军之中,我自负文治武功,俱有所长,大意至此,一败涂地。我有什么面目去见二哥,二姐?”
      阴丽华心中痛楚,含泪道:“秀哥哥,先贤亦云: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小长安一败,也许正是上苍给你的磨难。孙膑受刑,韩信受辱,可他们后来不都成就了功业么?更何况你此次亦是竭尽所能了,否则伯姬妹妹怎能逃生?小长安之败,既有天意,亦有人为,更有人力不及,你如此自责,岂不让二哥,二姐的魂灵不安么?”
      刘秀一呆,问道:“天意?人为?人力又有什么不及?”阴丽华娓娓而叙:“绿林兵本因瘟疫分兵,今新市兵瘟疫重起,此非人力所能约束,乃是天意;新市兵中上位者隐瞒不报,耽误军情,此是人为;适才我随大哥一路行来,放眼望去,军中士卒多为步众,骑兵极少,而新朝大军冲锋陷阵,俱是骑兵,两军一旦近身交接,骑兵就势践踏,我方伤亡必重,此乃人力所不及也。”
      刘秀心中一激灵,双目凝视着阴丽华的面庞,道:“婳儿,你的意思是?”阴丽华颔首:“欲争夺天下,必得良骑。”刘秀喃喃自语:“欲夺天下,必得良骑。昔日武帝一朝,卫青,霍去病驱逐匈奴,纵横漠北,所向披靡,靠的不正是比匈奴人更快的骑兵?”
      刘秀搂住怀中丽人柔软的腰肢,叹道:“婳儿,我枉读了诸子百家,竟想不到此处去!”阴丽华道:“你不是想不到,你只是心中伤痛,一时难以静心思索罢。秀哥哥,二姐不肯上马,决意赴难,便是对你深寄厚望之意,你莫辜负了她的心意。”
      刘秀心下百感交集,道:“婳儿,你放心,有你这番话,我终不负二姐之心。”
      刘秀此时方渐渐宁定下来,方问道:“婳儿,你怎么来到此处了?”阴丽华见他神色渐定,眼中伤痛虽仍在,但神智亦复清明,心下略安。答道:“我在新野听见你的消息,我,我很怕。而且军中瘟疫流行,我就央求大哥带着我来了。”
      刘秀想到军中当下情景,心下大急:“军中瘟疫流行,你怎么能来?我立刻安排人送你回去。”
      阴丽华忙道:“秀哥哥,你忘了婳儿学过医术吗?大哥若不念着我有此一技,怎肯带我来此?”
      刘秀心中又惊又痛:“胡来,瘟疫何等厉害,怎是你一弱女子能医治的。无须多言,我立刻让傅宽送你回新野。”
      阴丽华摇头道:“秀哥哥,我既来了,就不会轻易回去。早些年,我曾随师傅医治洛阳疫情,耳濡目染,我亦知道怎样应付疫情。秀哥哥,你放心,婳儿心中自有把握。再说,目前军情紧急,你上哪儿找比我更有经验的医士啊?”
      刘秀盯着阴丽华面庞,见她神色执拗,知是此事难以更改,无奈说道:“婳儿,军中事事凶险,你若不想我时刻分心,须得万事谨慎。”阴丽华见刘秀松口,微微一笑,道:“诺。”
      刘秀盯着阴丽华面庞,心中终是爱意横溢,长叹一声,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老天终是待我不薄,竟将你送到我身边,婳儿,我的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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