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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贱 ...

  •   新朝,天凤年间,南阳郡.
      日头刚刚升起,乡间的小路上已见三三两两的农夫,牵牛的小童不时嬉戏着路边的黄犬,引得一片犬吠.就在这牛喧马嘶中,响起了村里有名的大嗓门胡老爹的声音:"刘小哥儿,起得早啊!"只见田间阡陌上迎面走来一青年,长身玉立,宽颐高鼻,须眉秀密,虽是一身农衫,却是淡定温润,见之可亲.只听青年恭谨作答:"胡老爹也起得甚早啊,又和大郎去劳作了."胡老爹呵呵一笑,却瞅见青年手中持有一物,似是书简,不禁好奇:"刘小哥儿,这次又看的甚书啊?"青年挥挥手中书简,仍是笑答:"让老爹见笑了,文叔不象老爹多年伺弄这些谷物,早已是田间一把好手,文叔不擅田事,只得看看先贤的教诲了,这是从张先生处借得的农书<汜胜之书>."
      原来这青年正是村东头乡老刘良家的侄儿--刘秀.这刘良原是汉室宗亲,系景帝一脉,只是族脉隔的远了,更兼王莽篡汉,建立新朝,一干刘氏宗亲也与庶民无二。刘良曾为萧县令,及至王莽灭汉,顿感自危,索性挂冠而去,隐于田间。如今虽为乡老,但为人尚是谦和,不喜是非,村中大小也对他甚为尊敬,不时请他断一断东邻西舍的锅碗瓢盆,大小纷争.
      只因侄儿刘秀幼年丧父,刘良怜侄儿年幼失祜,干脆将刘秀和他的两个兄长一并接到自家抚养。说来也怪,刘家大郎刘縯好侠尚武,仗义轻财,最喜结交一班豪杰义士,颇有高祖遗风,四乡众邻避之惟恐不及,而这刘家小郎却性格温和,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更与其兄长不同的是,不喜好侠尚义,却喜田间务农,成日里都在田间伺弄着几亩谷穗.村民喜他温顺勤实,多与他交好,如胡老爹之流,也不时指点他田间农事一二.
      此时胡老爹乐呵呵的问道:"到底刘小哥儿识字,这剩书都说了什么呀?"刘秀笑答:”这书中讲耕作要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胡老爹连连摆手,皱眉道:”刘小哥儿又掉书袋了,还是给老爹我讲个明白罢.”
      刘秀称是,温言解释:”书上讲耕作要选好农时,常锄农田,及时施肥浇水,还……”胡老爹不待刘秀讲罢,大手一挥:”咳,小哥儿,这不都是老爹我时常向你念叨的吗?还看这劳什子剩书做甚,难怪叫剩书,都是拣的老爹我剩下的呀!”
      刘秀闻言,也不着恼,忍笑道:”老爹说的是,咱阖村大小,谁不知老爹是田间第一把好手!”
      胡老爹闻言大喜,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开一朵花,拍拍胸膛道:”还是刘小哥儿明事,要说道这个锄田呀,那得看老爹我,咱满村瞧瞧,能找到比我那块田更肥的吗?”
      正待继续吹嘘,旁边的胡大郎却不耐烦了,打断老爹的夸耀:”爹呀,日头也不早了,田间还有许多活计呢!”胡老爹的兴头被儿子打断,好没气的答道:”知了,老爹会耽误地里的活计吗?”蒲扇般的大掌跟着落在了大郎的脑后,胡大郎着了恼,索性扛着铁锄,径直往田里去了.
      胡老爹眼见儿子去得远了,心下气恼,不及和刘秀再言,三两步追上,嘴里仍是不住数落,刘秀见二人去得远了,耳边仍隐隐听见胡爹的絮叨:”你个混小子,瞧瞧人家刘文叔,识文断字,田间活计又肯学肯做,脾气又好,你的脾气倒是越发见长了……”刘秀不禁微微一笑,自行去了田里.
      日头渐渐挂在正中,田里三三两两的农夫渐渐有些疲惫了,不少人放下手中的农活,坐在田堑边唠叨着家长里短.正在此时,一群身着宽袍深衣,腰佩长剑之众,簇拥着一英气勃勃的青年,向田里行来.眼尖的人早认出中间那众星拱月般的英俊青年正是刘秀的大哥刘縯,刘伯升.
      这刘縯,可不比刘秀,打小便好呼朋结友,喜武仗义,叔父见他爱武,又眼见世道日乱,干脆四处延揽名师,教习侄儿剑术,这刘縯习得一身好本领后,更是聚众养士,诽评朝政,隐有举事之意。刘良眼见侄子无法约束,也只得叹息,随他而去,只求老天爷保佑他日这个祸害勿祸及刘家.
      此时村中人眼见他率那一众门客而来,赶紧各个闪躲,生恐沾上这个霸王.刘縯来到自家田间,一眼便看见了自家兄弟正在田间劳作,心中无名火起,站在田堑上便是一声大喝:”文叔,你在做甚?”
      刘秀正在地里和泥捆瓠,闻声抬头,见是大哥,忙趋至田边,仰头笑答:”大哥今日怎来田间了?文叔正在捆瓠,按照书上的记载,明年咱们就可以吃到大瓠瓜了,大哥要不来看看?”
      刘縯见着自家兄弟这一身泥浆,再瞧瞧兄弟脸上一副傻笑,拳头就差点落到了刘秀身上.刘縯忍着气:”文叔,哥哥和你说了多少次,田里的活计自有田户们打理,你无须自己亲自动手,今日怎么又来了?”
      刘秀笑言:”哥哥,文叔就爱在田里动动筋骨,瞧,今年的穗子长的多喜人!”刘縯面色一沉,道:”三弟想在田里作一辈子吗?便似这些田夫一般下贱!”刘秀笑道:”哥哥难道忘了,文叔的名字就从田间而来,一茎九穗是为秀,可见小弟就是田间之人。”
      刘縯忍无可忍,一个爆头栗敲在刘秀头上,两道浓眉竖起,俊面含冰,怒道:”七尺男儿汉,昂藏大丈夫,不思凌云壮志,只想着这稼穑琐事,没出息!”刘秀低头不语,竟似默认了兄长的说法。
      刘縯见弟弟如此温顺,胸中怒气一时无处可去,长叹一声:”三弟呀,你莫忘了自己是高祖后人,想当年高祖于乱世中斩白蛇,平天下,定汉室江山二百年,何等的英雄,高祖后世子孙怎能埋没于田间稼穑之中啊?”刘秀更不分辨,刘縯见他只是不做声,对自己的话竟似没入耳一般,气极反笑:”哦,看来三弟就打算当一辈子乡野村夫,也罢也罢,你就做你的高祖仲兄吧!”
      刘秀一直低头由着兄长教训,此时听了这话却立刻抬头打断兄长的话语:”大哥慎言.”刘縯一怔,随即明了,自家兄弟自是为自己着想,但看着他这般小心,畏手畏脚,心中反更觉气闷,冷哼一声,对身后众人略一示意,再不理会刘秀,扬长而去,身后一众宾客见首领脸色不豫,更不多话,簇拥着呼啸而去。
      惟有一人远远落在后面,不急着离开,反而蹲下身子,状似无意地问道:”文叔,你大哥跟你说的句句在理,你怎就听不进去?”刘秀诧异的抬头一瞧,原是哥哥素日的好友李轶,平日里对自己亦是多方照顾。
      刘秀笑答:”李大哥是知道文叔的,文叔性好稼穑,怎能与大哥相比.” 李轶凝视刘秀双目,低声道:”我观文叔谨慎厚道,心细如发,适才伯升情急,将你比做高祖之兄刘仲,言下之意竟是将自己比做了高祖,文叔立时阻言,伯升若举大事,正需要文叔襄助啊!”
      刘秀闻言,心下一沉,面上神色淡定如故,温言道:”李大哥多虑了,文叔平生做一农夫足亦.”说罢弯下腰,仍去和泥捆瓠,再不理会, 李轶见他一身泥泞,却乐此不疲,长叹一声,怏怏离去.
      却说刘秀自在地里忙活了大半日,眼见日头偏斜,方直起腰杆,看着自己这一天捆好的瓠瓜,脸上露出自得的笑容,喃喃自语道:” 瓠瓜啊瓠瓜,瞧我如此辛劳,明年结个大瓜罢!””刘小哥儿,回屋啦!”田间传来几位农夫的招呼声,刘秀忙着答应,扛上锄头,懒洋洋的也向村头走去。
      一路看着田间禾穗,刘秀的步子不由得轻快起来,暗道:”’瞧这长势,明年谷子可算是丰收了!”抬头望去,却发现婶娘刘氏正在门边焦急张望,忙加快脚步,嚷嚷道:”婶娘,文叔回来了.”刘氏一见刘秀,急忙迎上,一边拍打着刘秀农衫上的泥土,一边唠叨:”可算回来了,瞧隔壁张家兄弟早早回屋了,就你还在田里打滚,成天也没个世家子弟的样儿…….”刘秀不待婶娘说完,忙嬉笑着:”婶娘,我饿坏了,能用饭了吗?”
      刘氏一听,赶紧拉着刘秀向西屋走去,说道:“早给你备好了,就等着你呢!”刘秀亦闻到从西屋传来的饭菜香味,腹中更觉饿得狠了。
      不料刘氏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刘秀,一脸郑重,刘秀心中诧异,问道:“婶娘这是怎么了,侄儿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刘氏瞅瞅西屋,再压低声音问道:“你今个儿怎么招惹到你哥哥了,伯升回来不住的斥责你,看你大哥把你恨的牙根痒痒,你可仔细着。”
      刘秀一听反笑了:“难怪我今天耳朵痒的厉害,竟是大哥在念叨我。婶娘放心,大哥的脾气来去如风,消停一阵也就是了。我只不作声,等大哥念叨完就无事了,平日刘秀是怎样听婶娘念叨的,今日就怎样听大哥念叨。”刘家婶娘一听,忍不住噗哧一笑:“好啊,婶娘好心提醒你,你倒赖着婶娘了。今天你就自己进去听你大哥的训斥吧!”刘秀嘻笑道:“我知道婶娘和大哥都是为着文叔好,文叔心中明白。”一边说笑着,一边推门进了屋。
      屋内刘縯正跪坐席上,几上食物丝毫未动,显是心中有所计量。刘秀进屋,轻快的唤道:“大哥,我回来了。”刘縯冷眼觑他,哼了一声:“收瓠瓜的回屋了!”刘秀知道大哥还在为自己下田之事生气,吐吐舌头,笑望着大哥。
      刘縯起身踱至弟弟面前,仔细打量,见弟弟身形俊朗,眉清目秀,神态闲适,早已不是那个紧紧跟在自己身后,半步不离的小弟弟了,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刘秀见大哥望着自己只是发呆,心中反觉奇怪,轻声唤道:“大哥,我,我以后尽量少去田里的,大哥别为弟弟发愁。”刘縯冷笑一声:“少去?我会让你去不了!”刘秀诧异的望着自家大哥,不明所以,刘縯冷冷的说道:“三弟,大哥已经决定了,明日你就去长安,拜访当世名家,研习经书,也顺便磨砺自己吧。”刘秀忽听此言,大吃一惊:“大哥,为何明日就走,会不会太匆忙了,我,我田里的稻子还......”刘縯勃然大怒:“明日就走,我就让你的稻子烂在地里,你就回来给你的稻子收尸吧!”刘秀见大哥雷霆震怒,只得委屈的闭上嘴巴,把自己心心念念的大瓠瓜“烂”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隔日天尚未亮,刘秀背上简单的行蘘,与叔父婶娘洒泪而别,刘良老夫妻虽不舍,但也知道刘縯用心良苦,虽不想刘秀变成第二个刘縯,但当此乱世,如刘秀这般庸庸碌碌,只怕自己他日无颜见地下的哥哥。刘秀辞别叔父婶娘后,刘縯亲送他至大道,刘秀自父亲逝后,与大哥同饮同食,极少分别,今日离别,一时竟哽咽,刘縯虽心中一般难受,但见弟弟这副秀气样儿,牙根又恨的痒痒,对着刘秀兜屁股就是一脚,喝道:“滚罢,学成点出息再来见我!”刘秀见大哥发狠,只得依依不舍的离去。
      行至二三里路,刘秀忽闻身后马蹄声疾,忙向道旁避去,哪知马蹄声却在身后停下,一人翻身下马,急急唤道:“文叔止步。”刘秀闻声望去,来者竟是李轶,只见李轶快步行来,手持包裹,说道:“文叔,听说你前往长安,我们兄弟特为你备了点盘缠,万勿推辞。”刘秀忙温言谢绝,李轶无奈:“文叔,这是你大哥特为你备下的,你再推辞,我如何向伯升交代。”刘秀闻言,心中酸楚,低头接过包裹,向李轶躬身一揖,更不多言,转身向那长安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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