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旧录》有朵云想想

7、情爱之事 最难勘破 第六章

　　没过几天，便是清明了，清晨起得早，还会在野外看见晚上烧焦了的灰烬，散散碎碎的堆成一个小丘，一有风就散向了四处，像是孤魂野鬼飘飘荡荡的。
　　陈慧许是有事外出，回客栈时已是晚上，关了房门，急急地斟了杯姜茶暖身子，喝茶慢吞吞的，仿佛想什么事。没过一会就听见王明彦叩门，说他有事外出一趟，陈慧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慕情看陈慧没什么事儿，就跟着王明彦出去，想看个热闹，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后头跟着的陈慧，王明彦好像没有发现，往城外的荒郊走去。四下一片昏暗，只有丝缕清冷月光越过树梢投射在土坡上，浩浩苍穹却无端叫人生出股子悲凉，碑上立着喑哑低鸣的雀鸟，调子直辣辣划过人心尖。王明彦走到一个隆起的小丘前停住了步子，慕情好奇地往前凑了凑，想看清那个坟上立着的碑上的字，却是模糊一片，根本无法分辨，碑身也残破不堪，有很多缺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倒是坟前有些烧尽的纸钱，不知道是什么人烧过的。王明彦欠身附上前去，一点点拂去上头的灰，一翻手变出个酒壶来，揭开壶口嗅了嗅酒香，随后倾数倒入泥土。唇际又漫着笑意低喃:“你从前总说不让我做傻事，最后做傻事的却是你。”
　　“阿惠，我遇见钦明了，他死了。”
　　“我活到现在，当初的故人，终于还是都走的差不多了。”
　　“琅嬛曾同我说，我们之中，唯有北霜最通透，可惜我许久不见她，不知她如何了。”
　　“若是北霜在，大约又要嘲讽我六根不净了吧。”
　　“原来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啊。”王明彦伸手摸着残破的石碑，纹路划过手指，像遇见故人时的缱绻不舍。
　　“最初我还会做噩梦，梦到你站在悬崖边上，深渊里是红莲业火，然后你退一步，栽到里头。”
　　“我总想啊，我活那么久，总会忘记你的吧。”
　　“原来...这世上...真有忘不掉的人啊。”
　　陈慧站在一棵树后，借着夜色苍茫掩着身形，看着王明彦伤神地坐在墓碑前，头抵着墓碑，喃喃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突然她瞳孔收紧，死死地盯着前方，慕情随着她目光看去，王明彦已变得神色呆滞，而他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个白发红瞳的女子，衣衫破烂，气氛诡秘。
　　白发女子打量着王明彦，眯着眼笑道“好强大的灵气呀～原来妖也会有人的痴念～”
　　“嘻嘻～我可等不及了～你和那个道士姑娘，一个也不能放过。”
　　“当初那头狼妖伤了我，如今这可真是～大补呀～”
　　白衣女子靠近王明彦，一副亲昵貌，王明彦身上笼罩着淡淡的紫黑色，转眼，一道金光一闪，驱赶走了王明彦身上的邪气，白衣女子反被击中，女子惊怒道“什么人，滚出来！”
　　陈慧从树后走出，神色肃敛“我当是什么东西，原是个魔物！借着他人心中痴念来附身，吸取灵气滋养自己，真是废物！”
　　白衣女子挥袖，一道黑气罩住了王明彦，一副凶狠的样子“一个小道士，还这么口出狂言。”
　　仔细打量了打量陈慧，神色娇媚，一副了然样，呵呵笑道“哦～我懂了，小姑娘这是喜欢他吧？”
　　“哎，这可就可惜了～这个妖啊”故意一顿，惋惜道“可是喜欢另一个人呢～”
　　她伸手按在王明彦额头上，深吸一口气，道“哦～我感受到了什么？”
　　“红莲业火～一跃而下～数百年难以忘却～真是”偏头看了看陈慧，道“情深呀～”
　　“小姑娘～若他不是自甘堕落，我又怎会有机可乘？”
　　陈慧攥紧了手，咬着嘴唇道“闭嘴。”
　　白衣女子掩着脸笑出声来，她脸似被灼烧过一般，面目全非“小姑娘，他心里没有你，你又何必呢，不若我同你赌一赌，我现在让他清醒过来，他是选择继续沉溺于我伪造的美梦，还是跟你走？”
　　陈慧苦笑一声，捂着嘴咳了几声，手掌里的血在黑夜里还是格外醒目“不用我和你赌，我什么都可以输，唯独他，是绝无可能。”
　　“哎呀～这可就难办了，你喜欢他，他又不喜欢你，这个怎么办呢～”话锋一转，道“不若我助你消去他那段回忆～我得了灵力，你得了他～咱们二一添作五，可不是完美？”
　　陈慧从袖中甩出一道符，冷声道“他喜欢谁，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蹙眉道“放了他。”
　　白衣女子哈哈大笑起来，露出布满疤痕的脸，黑夜中格外慎人“放了他？你是在命令我吗？你有本事拿下我吗？”
　　王明彦此刻却动了动，神色迷茫，看向陈慧，道“慧...阿惠？”
　　白衣女子突然看向陈慧，高声道“她抢了你的阿惠的身体，杀了她，杀了她，阿惠就回来了。”
　　陈慧手中的符飞出，击在白衣女子心口，趁此上前一把将王明彦拽到身后，王明彦还是呆滞的神色，口中不知说些什么。
　　白衣女子挨了一击，也不恼，笑道“小姑娘～你带走他～有什么用呢～他的心里又没有你～”
　　陈慧沉默了片刻，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知道啊，可我不也说了，他喜欢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猛地抬头，护住王明彦“纵是我恨他，恨他心里没有我，恨他接近我另有目的。”
　　“可是...爱还是比恨...多一点点啊。”
　　白衣女子看着她，问道“你喜欢他，是前世的感情作祟，还是仅仅是因为你呢？”
　　陈慧侧头看王明彦，想起他平日里的种种好，弯弯眉眼笑道“你是魔，他是妖，我是人，我们之间本就不同族，何必揣测对方心意？”
　　“你说我不值得，可是爱这种事，选择了就要付出代价的。”
　　“你要他忘却那段回忆，那我还不如给他灌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
　　“可遗忘之后呢？他心中还有什么？我吗？不可能的，他心里只会破一个洞，空荡荡的，没有人能补。”
　　“遗忘只会更加痛苦”
　　“有头老虎妖和他说，情爱之事最难勘破，你又怎会知晓？”
　　“我是人，没有你们那样长的寿命，这一辈子很短的，很短很短，不想因为自己一点私欲，毁掉一个寿命很长很长的妖。”
　　说到这里，她轻声道“破。”
　　白衣女子陡然被一道金光击中，恼怒大声道“你下暗手？呵～没用的～那头狼妖都杀不了我，更不用说你了！”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方才我借着自己咳出的血，以血为媒，暂时削减你的力量。”
　　白衣女子挣扎了两下，身体渐渐变淡，还是不死心地喊道“待心魔自忘川中解脱，你，和他，都别想逃！”
　　终于是力量不支，化为一阵烟消失了。
　　王明彦神色逐渐清醒，猛不防地一把攥住陈慧的手腕，陈慧被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有些局促地瞥着王明彦，不安地把头偏到一边，嗫嚅地说不出话。
　　“不冷？”王明彦清醒后的第一句话，问的陈慧不知所措。
　　他脱下外衣把给她披上，为她整了整领口。
　　“回去吧。”王明彦没提方才的事，只是拉着她往回走，陈慧木木地站在原地，没有动。王明彦转身看着陈慧，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要在这儿过夜？”
　　坟冢上的白幡飘然随风，犹如白宣破了的旧纸鸢，扯不断的无形的线牵着，尾儿向上飞，不知魂儿要飘到哪儿去。坟冢新新旧旧，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她认得的人呢？
　　“王明彦，你要是难过，就不要憋着了。”陈慧站着没动，看着王明彦明明一副落寞样却还是无所谓的表情，心里也难过的要命。
　　许是没想到会这样，王明彦也呆了一下，本想笑一笑的，扯了扯嘴角却带了点儿凄凉:“你当初不还和我说，离聚是缘，强求不得？”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句话是她说的不假，说给他听时也是十足十的真诚，可自己如今一听，怎么这么难过呢？
　　王明彦还是站在那儿没走，这个活了很久的妖，神色仿佛未经世事的少年，却说着老成的话:“都说尘归尘，土归土。可哪有那么容易忘记的事？”
　　陈慧紧了紧衣服，回头看看旧墓，跟到王明彦身前，很多话在心里过一遍，还是一句都没能说出，最终她还是轻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