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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云苍狗弹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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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情二百四十七年前拜入九幽宫门下,师从掌门十三娘。
九幽宫门下弟子有人有妖,却和谐的很,全不似戏剧中描绘的打打杀杀腥风血雨。
宫中有个活得很久的老妖怪,是鲤鱼成精,平日里十分敦厚,没事的时候会给一些小妖讲故事。宫中年岁小的妖都敬他一声“鲤叔。”
有天,慕情趁着老鲤鱼喝多了,再殷勤地献坛陈酒,等他喝得舌头大了,便趁机问:“相传几百年前妖和人还打得不可开交,怎么现在这样和平?”
老鲤鱼没了往日的放浪形骸,本就浑浊的眼睛更是暗淡了,把喝到一半的酒放桌子上,絮絮叨叨地说:“几百年前,妖类人类每天都不安分,哦,那时候你大概还没修成人形,还是棵树。”他发须花白,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的,像刀刻上去似的,眼角带了笑说道:“那时候有个很有名的妖,被称作琅嬛夫人的。琅嬛夫人百年化人形,千年通术法。自然是风光无限,名声大噪。”
“琅嬛夫人本来就叫琅嬛么?这个名字好拗口。”
“琅嬛...是仙境的意思。”老鲤鱼头一次露出慈祥的神情,耐心地和她说“其实妖和人都没有错,大家都是想要一个好地方生活,可天下地方就这么大,总是要争的。”
老鲤鱼说起来滔滔不绝,慕情是越听越烦,说来说去也是夸琅嬛夫人的厉害之处,完全没什么意思。她撇了撇嘴打断了他的话匣子,问:“后来呢?”
老鲤鱼突然沉默了,轻声接道:“后来琅嬛夫人就死啦,她说总是太平些好。她揽了所有的罪责,死在了道士的剑下。”
这是慕情第一次听说琅嬛夫人的名号,天资聪慧,一身傲骨。但在周围小妖的崇拜声里,她突然安静了,没了声。心里无端的有种念头,她觉得琅嬛夫人不值得,简直是做蠢事。
即使换来了这和平局面,可她又体验不到,白白搭了一条命。
“鲤叔说,琅嬛夫人是好妖,可是我娘和我说,当年都是她为非作歹,才引得妖人混战的。”一只小妖蹲在路边,扒拉着地上的石子玩,和身旁的同伴说。
“我爹也是那样说的,我爹还说,当年多亏沈掌门和狼王替天行道,才诛杀妖孽。”
慕情听得心里窜起股无名怒火,她猛地跨了几步过去,一脚踩在两只小妖跟前的石头上,说“关你两屁事!”
慕情在九幽宫,时常做些让人敢怒不敢言的事。
譬如将蘑菇小妖烤得半熟,将萤火虫小妖逮到自己房间里,逼着它们亮一晚上。而这些小妖迫于她的压力,只得忍气吞声。
九幽宫的人,背地里都叫她小霸王,对着她,叫一声大王。
所以她那怒气冲冲的模样,让两只小妖吓得魂飞魄散,低头哈腰地说“大王说的是。”
慕情心里烦的不行,懒得理他们,直接拔腿走了。
九幽宫地处黄泉忘川之间,唯有岸边曼殊沙华妖艳一片,其他地方都荒芜的很。
慕情有天经过宫外的一座山上,这座山平日里很少有妖靠近。
她问一些小妖那座山是什么山,小妖们说山上住着个厉害的妖,自他去了山上便下了结界,若有胆大妄为的妖靠近,还会被伤到。
慕情是不怕这些的,听小妖一说,更要去了。她仗着自己妖力强横,便准备硬闯,本以为山上有什么妖兽盘桓,却不料,满山翠色。
是了,满山都是柳树,碧绿碧绿的,偶尔有风吹过,万千柳条似碧绿的丝带飘动。慕情在九幽宫这么些年,除了曼殊沙华没见过什么其他东西,平日里的玩也是逮着一些小妖欺负。突然看到这样的景色,十分欢喜,也不觉得腻,四处瞧瞧看看,摸摸柳树,绕了一圈走到座凉亭前,一个蓝衫白衣的男子站在那儿,对着偌大的炼药炉鼓捣什么。
慕情看了他好一会,双手抱胸懒洋洋地说:“看你这样,也不过是个两千年的妖,这药里折了你几百年修为,还真是舍得。”
男子仿佛被惊了一下,扭头看她,张了张嘴,说的却是:“琅嬛?”
九幽琅嬛夫人,天纵奇才,数百年修为便可化作人形,精通术法。然而九幽的妖却大多是不喜欢她的,无非是因为她当年罪恶滔天,才引得妖人大战。
慕情是很心疼琅嬛夫人的,按照老妖怪说的,琅嬛夫人是揽了所有的罪,死于道士手中,结束了那场大战。
可过了这么多年,她的门人,她的后辈,竟然认为她才是罪魁祸首。
然而慕情又觉得,她和琅嬛夫人,也就是天赋像一点,毕竟天赋异禀的妖很少。此番被错认成琅嬛夫人,她一点儿都不高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长得很像琅嬛夫人吗?”听说琅嬛夫人是具白骨,妖类还是挺注重容貌的,被认为和一具白骨长得像,慕情很是难过。
男子摇了摇头:“我炼药久了,眼神不好。一时看错了。”
慕情松了口气,看看四周,兴致勃勃地问:“你是王明彦?我听说九幽有只独居的妖,喜欢柳树,爱穿蓝衣,就是你了罢?”又问:“你炼这个做什么?折了这么多修为。”
王明彦不接她的话,轻笑道:“你叫慕情。”
“噫”慕情有点儿惊讶,她偏了偏头“你怎么知道?”
王明彦丢开了炼药炉,将她领到一处石桌前坐下:“我虽隐居在此,却也听过九幽小霸王的名号。”伸手斟了杯酒递过去“年纪小,妖力却不小,我也只知道你一个了。”
“琅嬛夫人不也是天资聪颖么?”慕情接过来闻了下,皱眉道:“怎么是酒,你把酒当水喝?”
“琅嬛夫人啊......几百年的事了。”王明彦听她一说,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是我糊涂了,竟忘了这里头装的是酒。”说罢伸手在石桌上一拂,桌上的酒赫然便成了清水。
“你少用妖力吧,如今你身上,妖力都没多少了。”慕情眉头一皱,手伸过去就想给他渡点儿真气,却被王明彦轻轻避开,慕情刚想说他,王明彦看着桌上的清水,自顾自的说:“我从前跟着琅嬛夫人打仗的时候,被废了妖力都歇过来。这点小事,还不用担心。”
慕情被他话题引开,来了兴趣,趴桌上问道:“那个时候,厉害的妖除了琅嬛夫人,还有谁?”
“唔。”王明彦想了想,道“那大概就是我了吧。”看见慕情直瞪他,才笑着补充道“极北狼王,听过么。”
“狼王我当然知道啦,不过极北的狼群...不是...早就被屠尽了么。”
王明彦眼神一瞬间的黯然,笑道“所以才说北霜啊...是真正的末裔。”
“呃”慕情有些尴尬,但还是问道“北霜这名儿...怎么听着像女名儿?”
“是啊。”王明彦点点头。
“母狼....?还能当狼王...?”慕情有些难以置信。
王明彦哑然,调笑道“她打起架来可是很生猛的,当年听到狼王的名号,许多小妖还是吓得落荒而逃。”
看着慕情了然的模样,王明彦心中纠结再三,还是问道“你...不记得她了?”
慕情搔了搔头,十分诚恳地回道“兴许是听过吧,毕竟狼王这么厉害。不过可能是我忘了。”
“呵。”王明彦苦笑一声,眼中一片寂寥,几乎要浸没了她。
慕情想了想,还是委婉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琅嬛夫人真的是......被道士伤了?”
王明彦看她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说话都不经考虑,一时有点好笑,可又笑不出来了,眼睛里有些颓废神色,放慢了声音说:“是啊。一剑穿心,半分不差。”
最后八个字听得慕情心颤了下,一时撒了点儿水出来,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慌慌地擦了擦桌子,问道:“不是说琅嬛夫人很厉害吗,怎么还会死呢?”
云间月轮较前两日有些微的缺,银白光华浅浅淡淡的铺洒在周围,九幽的景色从来都是如此,没什么艳色,慕情平日里是看多,习惯的。可此刻再看,便觉得心里生出许多凄凉来。王明彦轻叹声,回道:“毁在一个情上头。”
慕情喝了口水润润嗓子,顺手把剩下的水浇到了旁边的树下,看着王明彦道:“你说她毁在一个情上头,你不也是?”倚着柳树,浅笑道:“你种了满山柳树,别和我说只是看着好看。”
一刹那的恍惚,王明彦好似看见个明艳的女子,也是这般模样,倚着树歪头看他,对他说:“你不也是跌在情上头?”
“和我说说,是个什么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微风吹拂,柔嫩纤细的枝条在微风中摇曳,慕情挑起支柳条来,接着问
“是人。叫陈慧”
“噫,怎么喜欢上人了?”慕情撇撇嘴,沾了点杯里的水在石桌上写了个“陈惠”问道“是这个惠?”
她没怎么学过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王明彦没回话,慕情忧心了一番,看看自己状如狗爬的字,再看看王明彦凝重的模样,心里很是担心他看不懂自己的字。
慕情刚想解释自己写得这个字,王明彦擦去了那个惠字,重新写了一个,轻声说:“是这个。”
慕情绕到他那边,看了看桌面上的字,端端正正,是个“慧”有些好奇,问道:“那你和她,怎么分开了呢?”
“你学过探取记忆的法术,探探这山上的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