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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他是这个城市乞丐王国的老大,人人都叫他隗哥。为了打造这个乞讨王国,他费心费力多年,如今正是享受成果的时候。
      夜深了,运送乞丐的面包车陆续回到总部。车上的老幼乞丐像垃圾一样被扔下车,赶回乞丐窝。隗哥把今天的收成全数收齐,再交代了手下的管理人员几句,开始循例的视察。
      乞丐窝就是个大棚间,各色老幼乞丐就横七竖八地或躺或坐在地上。这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常年不梳洗的汗臭尿骚味,食物馊败味,血肉腐烂味。这里交响着痛苦的呻吟声,小孩的哭喊声,斥骂声。可是隗哥不在意。这里就是他的生产工具基地,是他的财源。
      各组乞丐头子根据今天的业绩派发着潲水一样的晚饭,业绩不好的不仅没有晚饭,还要被训斥打骂。隗哥走到小孩组。这组的乞丐头子正拍打着一个约莫两岁孩子的脸,那孩子却一直沉睡不醒。
      “是今天药喂多了还是咋的?”乞丐头子问负责带这孩子的乞丐。
      “没喂多,还是老样子。从早上喂药出去就睡着了,讨完回来还这样,看来是不行了。”
      乞丐头子刚想下决定,回头看见隗哥正走过来,于是请他指示。
      隗哥说了句:“扔了。”
      乞丐头子马上把那孩子抛给站在旁边的手下。手下不多说,抱着小孩走出乞丐窝,消失在夜色中。
      “最近的小孩怎么样?”隗哥随口问着。
      “都还行。就是新来的那几个,刚砸断腿和手,伤口烂得有点快,怕人熬不住。毕竟最近天气热……”
      “熬不住就喂点药,伤口别管它,死不了人,不烂掉谁给你钱?”
      “是是是……”
      隗哥边说边走,已经来到老人组。虽然是老人组,其实年龄层从中年到老年都有,只是中年少点,毕竟不如老年容易控制。这些人有本身就带残疾的,也有被弄到这里后整残的。几道怨恨的目光偷偷投射到隗哥和他身边的手下身上,又畏惧地移开了。更多的,是麻木呆滞的目光。
      隗哥像检视工具一样检视着这群身体残缺摊在地上的人们,突然快步走到一个男人身边,照着那只用烂布条包扎好的断腿上一脚踩下去。男人凄厉的惨叫响彻乞丐窝。
      “谁让你包扎的?”隗哥慢慢用脚重重地碾着那断腿的伤口,直到血水和着脓渗出烂布条,才把脚收回来。
      男人疼得满头是汗,几乎虚脱,有气无力地怨恨道:“隗哥……你王八蛋……你花这些黑心钱……你……你花得安心吗!”
      “敢骂隗哥!打死他!”一群手下冲上去,照着他一顿踢打。男人绝望地任由踢打,连保护自己都放弃了。
      他这条腿没希望好了,没希望了。落在这群人手里他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隗哥不再理会这边,视察完余下的区域,由手下开车送他回家。
      他住在老城区一片旧住宅区里。外面看上去破旧不起眼的楼房,连电梯都没有,到了六楼,开门进去,一片富丽堂皇,原来是一层四套房子打通成一套的豪宅。
      隗哥把今天收回来的钱放进保险箱,洗完澡,决定早点睡觉。今天有点累了。
      躺在舒适的大床上,他想起今天那男人的话。
      能把乞丐这种行当做到今天这个规模,能有几个人?这行当看似上不了台面,可是他每月收入的钱不比一家公司少。有哪门生意能这么低投入高回报,还没有风险?民政部门睁只眼闭只眼,警察管不过来,他们都知道乞丐这行当里面盘根错节牵扯太深,没法清理干净。没人会来动他。给他官他都不当,当官都没他安逸。他住着豪宅,出入有好车,吃好的喝好的,这钱他花得安不安心?
      为啥不安心?钱到他手就是他的!
      隗哥轻蔑地笑了笑,安心地睡着了。

      当隗哥有意识的时候,首先冲进鼻子的是一阵恶臭。他发现自己正混在一群蓬头丐面的人中间,走向一辆面包车。
      这不是每天早上他的乞丐窝出人的场景?他为啥会在这里?
      他有点懵了,正想找个负责管理的手下问一下,突然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去,几乎跪倒在车门前面。
      “死快点!还不上车!”
      身后有人嚷嚷着。他恼怒地站起来,回头就揍过去,“你他妈敢踹我!你知不知道我隗哥什么人啊!”
      后面那人冷不防被他揍了一拳,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其他人已经冲了过来,照着隗哥就打。
      “反了你!还敢还手!”“打死他!”“还隗哥!就你还敢叫哥!”
      打得差不多了,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喊停,盯着隗哥看了一下,
      “这个谁负责的?手脚都好好的是怎么回事?”
      一众手下面面相觑,“面生得很,新收来的吧?”
      “就这样还放出去讨钱?车子先走,这个今天先放这砸断腿。”
      隗哥的意识被这话吓得马上清醒过来,抬起头喊:“谁敢!他妈的你们造反了!认出来我是谁了吗?我是你们隗哥!”
      周围的人一愣,都笑了。
      “乖乖,这新来的原来是脑子坏的。”“脑子坏了更好,不怕他跑了。”“废啥话,动手干活啊。”
      有人找家伙,有人上前架住隗哥,有人踩住他两条腿,看样子是要动手了。
      隗哥冷汗都出来了,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硬是挣扎不出来。
      “你们、你们有话好好说!你们真不认得我了?大崩呢?强子呢?”他才发现,眼前这伙人压根不是他乞丐窝里的那些。他到底是在哪?他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扛着大锤头回来,锤头上斑驳的血迹显示着它一贯的用处。
      “慢、慢着!我给你们钱!我有很多钱!我有——”隗哥绝望地盯着那个大锤头。扛锤的人压根不理会他,照着小腿狠狠地锤下去。
      仿佛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隗哥使尽全身力气惨叫起来,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锥心的痛。那痛能让他昏死过去,可是又偏偏刺激着他晕不过去。
      让我死了吧!
      他脑里只剩这个念头,可是他还死不了,只能活生生地受着这痛楚。
      有人随意往他伤口撒了点止血药,他就像垃圾一样被抬起来,扔到乞丐窝的一处。
      隗哥动弹不得地熬着,绝望地想,这是梦吧!可是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这些感觉跟真的一样?梦里是不会痛的啊!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这不是梦,等他找回了自己乞丐窝的人,他发誓,一定要把这里的人全都碎尸万段!

      当隗哥睁开双眼的时候,心里还带着那股强烈的恨意,腿上仿佛还传来锥心的痛。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腿,竟然是好的!
      他再看看周遭,是自己的房间,是自己的床!
      他懵了半天,才敢相信自己没事。原来那真的是梦!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真实的梦!那简直跟现实感觉一模一样!
      他抹掉脸上的冷汗,不想再去回想梦里的情景。
      隗哥今天心情很不好。
      视察乞丐窝的时候,他把满肚子的戾气都发泄在毫无抵抗力的这些工具身上。只有肆意践踏这些烂泥一样的人,才能覆盖梦里被人像烂泥一样对待的记忆。
      没错!他是这个乞丐王国的老大!他,才是那个站在顶端决定别人生死的人!
      手下们不敢多说话,只能在他后面把那些被隗哥虐待得皮开肉裂断骨头的乞丐们简单包扎一下,实在不行的就拖出去扔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梦而已!为什么当他睡着了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又回到了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他挤在一辆载满了乞丐的破旧面包车里。面包车的座位全被拆掉了,所有乞丐席地而坐,挤得满满当当。正是夏天,面包车里密不透风,浓烈的恶臭充斥着整个空间。隗哥动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他才发现自己穿着一条破烂得没有下半截的裤子,在上一个梦里被砸断的那条腿真的断了,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可是已经变形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到底是梦还是怎么回事,面包车停了。车门被打开,几个乞丐被扯下面包车,车门刷地又被关上,车子继续前往下一个乞讨点。
      隗哥是最后一批到达乞讨点的乞丐之一。他被一把扯了下车,一时站不稳摔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那条断腿就被人踢了一脚。他抱着腿惨叫,怨毒地看着踢他的人。
      “认出我了没?嗯?”那人轻蔑地笑着又踢了他一脚,看着那伤口破裂流脓流血,笑着说:“就是那天被你揍了一拳的人。敢打我?嗯?”说着再踢一脚,享受着隗哥的惨叫,“你他妈认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
      隗哥被扔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天桥楼梯口旁边,面前是一张求救助的纸牌子和一个乞讨碗,周遭没有任何遮掩,连棵树都没有。他就这样曝晒在夏天正盛的太阳底下。他知道自己得罪了负责这一片区的负责人,没有好果子吃。他也知道在附近就有负责看守着他们这些乞丐的人,他根本逃不掉,更不用说向人求助。因为求助根本没有用,回去还会被毒打!曾经让他有恃无恐的生财环境,如今竟然变成了让他绝望的境况。
      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终于熬到晚上回乞丐窝。饿了一天没东西下肚,隗哥早已头晕眼花。然而因为今天的业绩太差,没讨到什么钱,他被教训了一顿,扔到角落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领饭吃。
      这是梦,这只是梦!
      隗哥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可他妈的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腿真的是断了一样疼啊!肚子真的饿到前胸贴后背啊!头真的晒晕了啊!就连躺在又脏又臭的乞丐窝里都他娘的像真的一样啊!

      最近隗哥的脾气一直很不好。有平时比较亲近的手下问了几句,几乎没被隗哥揍死。
      没有人知道,隗哥最近一直不敢睡觉。
      因为只要一睡着,他就会做梦,回到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变成垃圾不如任人蹂躏的乞丐。
      他是乞丐的老大!他是头领!他是掌权人!
      然而无论他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如何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一旦到了梦里的世界,他就只能任人摆布。
      去庙里拜过神,请大师驱过邪,符纸贴了一床,他甚至还去看心理医生。都没有用,一旦睡着他就得过另一种被人折磨的人生。
      可是他没法不睡觉。无论再怎么撑,都总有睡着的时候。他快被逼疯了。
      手下请隗哥回去看看乞丐窝,他很久没亲自打理生意了。隗哥只好回去一趟,尽管走在乞丐窝里他必须不断在心底涌起屈辱的时候提醒自己,现在是现实。看到那个被他踩过断腿的男人的时候,隗哥突然想起来是他问了那句花黑心钱安不安心,从那以后自己就开始做那个该死的梦!
      走到那男人身边,隗哥一脚踹翻他,踩着他的头,扭曲着脸狞笑说:“你不是问我花黑心钱安不安心吗?我让你知道老子有多安心!”回头对手下说:“把他腿锯了,我让他再惨点,再给老子挣多点黑心钱!”

      隗哥感觉自己快到崩溃的边缘。一直不睡觉的话是死,睡着了在梦里也是无穷无尽不能解脱的地狱。他决定试试让手下等自己一睡着就把自己叫醒,这样梦境应该就来不及出现了。
      “你他妈给我记住!一看见我睡着就叫醒我!”他再三吩咐手下,手下再三保证没问题,他才敢躺到床上去。
      当他发出入睡的呼噜声,手下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意识到自己又回到这个梦里的乞丐窝时,隗哥等着手下把自己叫醒。等了半天,人还在这里。
      “废物!”隗哥恼怒地骂了一句。
      这声叫骂却引来了正在巡场的老大。
      “你骂谁废物呢?”他被老大一脚踹翻在地上。
      “老大,这家伙一直不服管,又不会讨钱,每天就他讨得最少。”
      老大上下检视了隗哥一番,说:“这么个精神的汉子,谁可怜他?把他腿锯了。”
      隗哥一个激灵,挣扎着就要跑,被几个手下扑上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奶奶的你叫醒我啊!叫醒我啊!隗哥吓得直哆嗦,尿了一裤子,眼睁睁看着人去拿钢锯过来。绝望之下,他使出最后的劲儿一头撞到地上。
      让我死了吧!
      可是,他不仅没有死,连血都没有流出来,甚至连头晕都没有,就这样清醒地看着钢锯朝自己的腿上锯下来。
      凄厉惨叫响彻整个梦境。
      梦境上方,静静地飘浮着一个女子,冷漠地睥睨着这个梦境。
      她的头发近乎透明,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淡蓝的光芒。有几根发丝如触角一样探入梦境里,其余发丝飘散在空中,各自延伸至没有尽头的远方。当这个梦境结束,女子的身影消失,化作一道淡蓝的光芒沿着其中几根发丝流动过去,到达另一个梦境,化回人形飘浮在上方,睥睨这个早已被发丝探入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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