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乐美]圣人之死》浮觞

4、第 4 章 约翰的声音

　　约翰的声音：啊！那个男人，那个身穿紫色长袍的男人，他手里握着一只充满亵渎的酒杯，主的天使将重击他，将他打倒，他将倒在地上，受到万虫噬咬。啊！这本该就是他应受的惩罚，他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夺走了兄弟王位、财富、妻子。

　　希罗底：多么可怕的诅咒，为什么你还要容忍他？你应该杀死他！

　　希律王：他是圣人。作为犹太王国的国王，我应该展示我的宽容与仁厚。

　　希罗底：宽容？仁厚？为什么我觉得这两个词语从你口中说出显得充满了讽刺？

　　希律王：女人，安静。今晚你说的话太多了。在场有我们的客人，不要让不合时宜的话语影响我们的心情。你看，鲜花，美酒，宾客满座，我们应该享受起来。对了，我的敌人卡帕多西亚国王将要被召唤到罗马，也许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月色如此迷人，我由衷感到高兴，内心充满了喜悦。

　　希罗底：好吧，我就当你是真的幽默。太迟了，我们进去吧。别忘了明天我们还要在日出时外出狩猎。我们要将一切荣耀与西泽的使者分享，不是吗。

　　第二士兵：陛下神色忧郁。

　　第一士兵：是的，他看起来很忧郁。

　　希律王：莎乐美啊，莎乐美，为我跳一支舞吧。我愿意支付任何代价。我今晚有些悲伤，是的，我暂时感到悲伤。也许是因为走到这儿来时却因为地上的血迹而滑倒，也许是因为我听到了翅膀振动的声音，也许是因为圣人的话……我感到悲伤。所以，为我跳舞吧，为我跳舞吧，我恳求你，莎乐美，若你为我跳舞，你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东西，我也将承诺你，就算你要求的是我的王国的一半也可以。

　　莎乐美（抬头）：你真的愿意给我任何我所要求的东西吗，陛下？

　　希罗底：不要跳舞，我的女儿。

　　希律王：是的，任何东西，就算是我王国的一半。

　　莎乐美：你愿意发誓吗？

　　希律王：是的，我发誓。以我的生命，以我的王冠，以我的神。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会给你，就算是我王国的一半，只要你愿意为我跳舞。噢，莎乐美，莎乐美，为我跳舞吧！

　　莎乐美：你发过誓了，陛下。

　　希律王：是的，我发过誓了，莎乐美。

　　莎乐美：一切我所要求的，即使是你王国的一半。

　　希罗底：莎乐美，不要跳。

　　希律王：即使是我王国的一半。

　　莎乐美：我会为你跳舞，陛下。

　　希罗底：我不同意。

　　希律王：你的女儿同意了，她答应了，是她亲口答应的，你不应该再阻拦。莎乐美，若你真的愿意为我跳舞，当你跳舞时，别忘了向我提出你的要求。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已经发过誓了，不是吗？

　　莎乐美：是的，陛下。

　　希律王：我从未违背过我的誓言。我并非是那种会背弃誓约的人。我重视誓约，绝不毁约。跟我比起来，卡帕多西亚国王简直就是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他还是个懦夫。他亏欠了我尚未偿还的债金，还侮辱我派去的使者。他真的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人。但很快，西泽将会惩罚他，将他钉在十字架上，只要他一到罗马。我确信西泽会这么做。卡帕多西亚国王该死，也许他会死于被万虫噬咬。啊，也许圣人口中的穿紫袍的男人就是他，谁知道卡帕多西亚国王是怎么得到王位的。你还在等什么，莎乐美？

　　莎乐美：我在等我的奴隶带来香水与七层纱，我要脱下我的鞋子。

　　（奴隶带来香水与七层纱，并帮莎乐美除掉鞋子。）

　　希律王：啊，你要赤脚跳舞。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喜欢你这样跳舞。那将会是非常优美的舞蹈……不，她要在血上跳舞。地上染满了鲜血。她不应该在血泊上跳舞。这真是太糟糕了。

　　希罗底：她在血泊上跳舞又如何？你刚才已经从那上面走过。

　　希律王：是吗，我刚才已经从那上面走过……我忘记了。啊！看，看那月亮，她变得赤红了。啊，圣人的预言成真了。你们看，月亮红的像血。你们看到了吗？

　　希罗底：太阳会像深黑色的麻布袋，月亮会变成红色，天上群星像成熟的无花果纷纷掉落，地上的诸王无端恐惧……那人是这么说过，但又如何，星星仍挂在头顶没有掉下来。他唯一说中的大概只有地上的国王无端恐惧。我想，你需要休息。我们进去吧。

　　约翰的声音：是谁的衣服染成了紫色，是谁在炫耀他华丽的衣裳，是谁志得意满睥睨旁人？为何你的外衣上沾染了猩红的血迹？

　　希罗底：够了，够了，我真是受够了，让他闭嘴。听我说，我不喜欢听到那人的声音，我也不喜欢我的女儿在这种环境下跳舞，收敛你的目光，我不喜欢你这样看着莎乐美。噢，所有的一切都令人不快。我不想让她跳舞。

　　希律王：不要急着站起来，我的妻子，我的王后。不管你说什么，除非让她跳完，不然我不会让你进去里头。莎乐美，跳起来吧，为我跳舞。

　　希罗底：不可以。莎乐美，我不准你跳。

　　莎乐美：我准备好了，陛下。

　　（莎乐美跳着七层纱之舞。）

　　希律王：啊！太美了！太美了！真是美妙的舞蹈。你看，你的女儿为我跳舞了。莎乐美，过来，我答应过你的，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赏赐。我发过誓的，我会履行誓言，说吧，莎乐美，提出你的要求，我一定会答应。我对舞者向来慷慨，尤其是优秀的舞者，我愿意给她们丰厚的赏赐。

　　莎乐美（下跪）：我希望陛下能给我一个银制的盘子，里面装着……

　　希律王（笑）：银制的盘子？这很有趣。你希望盘子里头装着什么？啊，莎乐美，你是如此甜美可爱，你比所有犹太王国的女儿都美丽。你希望银制盘子里头装什么？告诉我。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莎乐美（站起）：约翰的头。

　　希罗底：啊！莎乐美，你真不愧是我的女儿，干得好。

　　希律王：不，不行！莎乐美，你别听你母亲的话，她只会给你邪恶的建议。不要听她的。换一个。

　　莎乐美：我并不是因为我的母亲，这是我自己要求的，是我想要约翰的头。希律，你发过誓的。给我银制的盘子，里面装着约翰的头。

　　希律王：莎乐美，我知道，我发过誓了，以我的生命，以我的王冠，以我的神。但是，莎乐美，我希望你换一个要求，就当是我恳求你。

　　莎乐美：给我约翰的头，这就是我的要求。

　　希律王：噢，莎乐美，别这样。

　　莎乐美：你发过誓的，希律。

　　希罗底：是的，没错，你发过誓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你在众人面前发过誓的。

　　希律王：安静，女人。

　　希罗底：啊，这大概是今晚最令我开心的事情了，约翰，那个约翰一直在羞辱我，诽谤我，诅咒我，莎乐美，别让步，他发过誓的，他必须履行诺言。

　　希律王：住口，我不想听你说话。莎乐美，冷静下来，不要听你母亲的。莎乐美，我从来没有可待过你，也愿意满足你的其他任何一个愿望。换一个，不要提出那样的要求。让一个人身首分离真是太可怕了，不应该出自你的口中。你是这么的美好，我一直看着你，我相信你会是整个犹太王国最美丽的少女，你应该是善良的，温柔的，美丽的，不应该提出这么残忍的要求。莎乐美，你听我说，那真是太可怕了……你确定你没有在开玩笑？不，为什么你的神情如此雀跃，是由衷地感到欣喜吗？不行，我不能答应。

　　莎乐美：我要约翰的头。

　　希律王：莎乐美，你听我说。我有一颗绿宝石，一颗巨大的绿宝石，是西泽的一位宠臣送的。西泽也有一颗，他本人去观赏杂技表演时曾佩戴过，但我这颗绿宝石比西泽的更大，我确信它会是世界上最大的绿宝石。你会喜欢的，向我要求这颗绿宝石，我会给你的……我还有孔雀，非常美丽的孔雀，成双成对，白色的孔雀，你知道的，我有。我有一百只。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丽的鸟儿了，就算是西泽也没有。我给你五十只……好吧，给你一百只，全给你，只要你换一个要求。别让我违背誓言。

　　莎乐美：我要约翰的头。

　　希律王：我渴了，给我酒。（一饮而尽）听着，莎乐美，那个男人是从神那里来的，他是个圣人，神的手指碰触了他，神利用他的口说出可怕的事。他穿越了沙漠，他拥有非凡的能力。我不想杀他。我想，如果我下令杀死他，不幸一定会降临在我头上。你看到了，今晚我摔倒了，因为踩到血渍而滑了一跤。我想这就是预兆。还有，我听到了翅膀振动的声音，巨大的翅膀振动的声音，我想这大概就是约翰口中的死亡天使。也许还不止一个。不，这真是太可怕了。那大概只是我的幻觉。总之，我不想杀他。

　　莎乐美：给我约翰的头。

　　希律王：你根本没在听我说。

　　希罗底：绿宝石、白孔雀又有什么了不起。莎乐美，别听他的，别换。

　　希律王：闭嘴，女人，你像一只野兽一般在一旁咆哮。你该适可而止了。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啊，冷静，冷静下来，必须冷静下来。嗯，我现在很冷静，非常冷静。听着，莎乐美，我在这个地方藏有珠宝，甚至连你母亲也未曾见过的珠宝，那些稀世珍宝。我有一串四列的珍珠，它们像是由一串月亮所连接而成的银色长链。它们像五十个月亮收集在一张金色的网中。只有皇后美白的长颈才配戴上它。如果你戴上的话，你将成为一位美丽的皇后。我有两种水晶石，一黑一红，如同晶莹剔透的美酒。还有黄榴石，它的颜色如同老虎的眼眸，紫如鸽眼，绿如猫眼。还有乳色的玉石、结紫玛瑙、月光石、蓝宝石、橄榄石、绿宝石、红宝石、紫蓝石与玉髓，都给你，通通给你。我还可以附上其他的东西。说吧，莎乐美，你还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只要是你所要求的，我都会给你，除了那一样东西。我愿意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除了生命。我愿意给你最高祭司的披风。我愿给你圣堂的帐幔。

　　犹太人：噢！噢！

　　莎乐美：我要、约翰的头。

　　希律王（深陷在椅子中）：答应他的要求吧。她的的确确是这个母亲的女儿！

　　希罗底：我的女儿做得好。

　　希律王：我确信即将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为何我要遵守自己的誓言？国王永远不该发誓。如果他们不遵守誓言，结果是可怕的，如果他们遵守，结果依然是可怕的。

　　（处刑人走进地牢，地牢里传出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安静下来。处刑人从地牢里走出，手上端着银制的盘子，里面装着约翰的头。莎乐美立刻抓着它。希律王闭上眼睛，用手遮着脸。希罗底得意地摇着羽扇。拿撒勒人跪在地上开始祈祷。）

　　莎乐美：圣人约翰，先知约翰，啊，我不得不承认你真的拥有非凡的力量，你口中所说的话最终都发生了，变成了现实。你说我会为希律跳舞，是的，我跳了，我跳了七重纱舞，那是很美的舞蹈，非常美，你说你看到了，是真的吗。啊，我希望你真的看到了。那是我最喜欢的舞蹈，也是我跳得最好的舞蹈，希律愿意用王国的一半来交换。你是那么的勇敢，你敢大声谴责希律的不义，谴责我的母亲，犹太王国的王后，可是我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拒绝希律。那个男人，他杀死了我的父亲，他娶了我的母亲，他看我的眼神让我非常的不自在，就算有我的母亲在场，他依然没有收敛目光。你说我会走上与我母亲相同的道路，只要想到要有这样的可能性我就非常的恐惧。是的，非常恐惧。你不会明白那种恐惧。像是面对一条昂起头的毒蛇，它随时会扑上来给我致命的一击。不过，现在好了，重视誓言的希律不得不杀死他口中的圣人，他会恨我的，非常的恨我。就算在所有人面前辱骂了他，他依然不敢杀死你。他不是宽容善良的人，他甚至杀死了自己兄弟，我的父亲，但他依然不敢杀死你。约翰，你太特别了，你的声音是如此宏亮，具有感染力。那样的声音像呼啸的狂风，像震怒的雷霆，仿佛能够摧毁一切。你能够看到未来。这样的能力让希律心存畏惧。噢，如果可以，希律会选择关你一辈子，除非你停止对他的谴责。但你是这么的正直、勇敢，不惧暴力。如果没有意外，你会像我的父亲一样被关在地牢里十二年，甚至更久。是的，如果没有意外，你会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过你的余生。你会在地牢里失去健康，逐渐老去，即便是神也无法让你重获自由。这很可悲不是吗。慢慢的，你的眼睛会失去光彩，你的声音会失去力量，你将像其他的男人一样。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啊，我的小小伎俩，我的一支舞蹈，就能改变这一切，我很开心，非常开心。约翰，你看，我是如此的喜悦。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还有火热的情感。约翰你看看我，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我是莎乐美，犹太王国的公主，是犹太王国最美的少女，你看到我，一定会爱上我……好吧，你无法睁开你的眼睛，这令我很遗憾，但爱情终归是无法圆满的不是吗，就让我们忽视那个小小的遗憾吧。记得吗，我说过我会亲吻你的唇，我发过誓的，现在，是时候履行誓言了。

　　（莎乐美亲吻约翰的嘴唇）

　　希律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的女儿，像一只野兽。

　　希罗底：她只是做了件她想做的事。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也没那么糟糕，待在外面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希律王（站起）：真是太可怕了。啊，我下令杀死了一位圣人，先知。真是太可怕了。然而这并不是我所愿意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阴谋。是有人谋划了这一切。为什么我还要待在这里，我看不下去了。马那色，伊萨恰（Issachar），欧季亚（Ozias），熄灭火光。遮住月亮！遮住星星！希罗底，让我们回到宫里去。我开始感到害怕了。

　　〔奴隶熄灭火把。众星消失。一抹乌云飘至月亮之前，完全掩盖月色。舞台黑暗。国王开始爬上阶梯。〕

　　莎乐美的声音：啊！约翰，我吻到你的唇了，我终于吻到你的唇了。你唇上的味道相当苦涩，是鲜血的味道吗？……或许那是爱情的滋味……人们总说爱情的滋味是苦涩的……但那又如何，我终于吻到你的唇了，约翰。真希望你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如果你看着我，你就会爱上我。我知道你会爱上我，爱情的神秘，远远超越死亡的神秘。

　　〔一道月光透射出来，莎乐美沐浴在银色光线之中。〕

　　希律王〔转过身来望向莎乐美〕：杀了那个女人！

　　〔士兵们举起盾牌，渐渐向前拥挤着莎乐美，希罗底之女，犹太王国的公主。〕

　　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