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碗》楚有歌

96、伯寅的使命 周铭的来生

　　周铭的来生第八8.11伯寅的使命

　　“在下袁虎，字伯寅。”我平躺在床上，囔囔自语的说。我的子孙们都围在床边，静静的陪着我。或者说等待着我，等待着我离去的那一刻。我老了，也有顽疾。已经熬了很久了，但终有熬不过去的那一天，每一个人最终的命运都是如此。每一个男人或者女人，都会在最青春的时候最热爱生命，因为一切都是最美好的一切。到了我这样的七十三岁的高龄，就生无可恋了。我唯一牵挂的，就是小时候一个神秘事件，一直没有答案。我正好四岁，当时正是外祖父李淳风去世的哪一天，我打碎了他的乾坤镜，家人都惊呼恶魔被放出来了，要有大祸了，而我却无灾无病没心没肺的活到现在，一切都很滋润。
　　我一生中说过了很多很多次“在下袁虎，字伯寅。”每碰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我都会这么说。我现在正在进行紧张的练习，虽然我平躺着看上去一点都不紧张，但我还是在紧张的练习，我估计与时无多了，或许马上就要见到大量的陌生人，去一个不曾去过的陌生世界。当然我一点都不害怕。我的祖父是袁天罡，外祖父是李淳风，我承继了他们的血脉，怎么会害怕未知，害怕神秘，以致于害怕死亡呢。我二十几年前寻山访道，偶遇高僧无果大师，他出自辩机大师门下，辩机大师又出自玄奘大师们下，虽然辩机大师很不靠谱的与高阳公主来了一场不伦之恋，但他的佛法造诣却真的很高很高，可惜就因为被小偷偷了一个皇家的黄金枕头，东窗事发，被太宗皇帝给杀了。
　　我为什么突然想到辩机大师和他的那个枕头呢？因为我的这个枕头不舒服，我呻吟着让守在旁边的孩子帮我把枕头垫高一点点，然后感觉舒服了，可以继续思考别的事情了。
　　我的祖父是袁天罡，外祖父是李淳风，他们是一个时代的骄傲，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们也是结拜的兄弟，虽然我的祖父年长二十岁。他们已经仙去了，留下的只是传说。他们生前选中了同一块墓地，金针插在铜钱眼上。然后各自移开一里修墓地，那个金针插在铜钱眼的位置修建了天宫院。我的墓地也已经选好了，也在那个地方附近，距离祖父袁天罡的墓大约半里的地方。
　　虽然祖父袁天罡与外祖父李淳风在很多事情上，能够惊人的达成一致共识，包括选墓地都是同一个地方，对于袁家李家联姻的事情，他们的意见是不同的。祖父袁天罡认为联盟就够了，联姻多次一举，而且后人会惹祸。而外祖父李淳风认为忧患一直存在，唯有联姻才能让后人解开忧患。按照目前看祖父是对的，因为听长辈说祖父与外祖父合力将一个恶魔关在了乾坤镜里，而那个乾坤镜恰恰被我打碎了。至于那个恶魔到底有多坏我也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出现来影响我的一生。祖父先去世的，于是外祖父就成了唯一的权威，于是他做主让袁家和李家联姻，于是我的父母就这样成婚了，于是就有了我，于是那个乾坤镜就这么碎了。
　　我的思绪一直在翻滚，但是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我只听到旁边孩子们的声音，却已经分辨不出他们说什么了，我躺着看着床顶也只能看到轮廓，旁边的人走来走去也只能看到轮廓，我突然想清楚了四岁那一天，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都是懵懵懂懂的状态，直到门外的一声大哭唤醒了我，外面很乱，到处叫着：老爷去世了，老爷去世了。我母亲正在堂屋喂我吃饭，她忙放下碗丢下我慌慌张张跑出去，她要跑去外祖父的卧房。堂屋的正面供奉着李家列祖列宗，有香案，还有一个木盒子。我当时目标很清醒，我一定要打开那个木盒子，香案很高，我把别的地方的椅子推到香案附近，然后踩着椅子爬上了香案，然后打开了木盒子。里面有个铜镜子，背面是陶瓷的，全是八卦纹路，对于我而言那个镜子真的很重，但我还是骄傲并费力的把镜子拖了出来，然后往外一推，镜子掉在了地上，陶瓷的背面全碎了，我看到了一道黑光冲向门外，瞬间消失了，真好玩啊，我开心的坐在香案上拍手大笑，四岁的我，完成了一件壮举。
　　管家在门口看到了一幕，对院子里大声呼喊：不好了，夫人快来啊，孩子把乾坤镜打碎了，乾坤镜靠李家列祖列宗镇住恶灵，老爷说要带到坟墓去继续镇守的，这下完了，恶灵被放出来啦。母亲气急败坏，这边父亲刚刚去世，那边的熊孩子又闯下大祸，她急急忙忙冲回来，把我从香案上抓下来，拿起一根扫把对着屁股猛打，猛打。一直打的我晕了过去，醒来后我又回到了懵懵懂懂的状态。
　　我的思绪回到了偶遇无果大师的那一天，我请教过，说我幼年打碎了一个封闭了恶魔的镜子，为什么什么坏事情都没有发生呢。无果大师当时回答是坏事情没有发生是机缘未到，换而言之是时间未到，更或者，是注定要你来做这个事情的，而它未必是坏事。
　　我继续恭敬的请教：“请问大师死为何物？”
　　无果大师回答说：“四大皆空，视死如归。”
　　我再问：“何为四大皆空？”
　　无果大师回答说：“死之际，元神与□□分离，将依次经历地大皆空，水大皆空，火大皆空，风大皆空，合称四大皆空。”
　　我再问：“视死如归的归，是指要回家了，与家人团聚的哪一种喜悦么？”
　　无果大师回答说：“死是一种离开，归是回到原点，人生从无到有，从有再回归无。无喜亦无悲。当你到了那一个点，你不再属于你的家人，你的家人也不再属于你，无论你多么爱他们，他们多么爱你。”
　　我为什么又想到无果大师的话呢？因为他的话现在正在灵验。
　　首先，地大皆空，地者力也，我开始经历力的消失，身体开始失去一切力量，感觉我的身体要被被子压扁了，我呻吟着说话，孩子们似乎听懂了，帮我拿开了被子，可我还是觉得身体很重。我浑身无力，眼睛都睁不开了。
　　然后，水大皆空，水者液体也，我开始经历液体的消失，感觉舌头很干，眼睛也很干却一直流眼泪，也就是无法控制身上的液体了，身体交替着冷与热，感觉体内所有液体被大河冲走一样。
　　然后，火大皆空，火者热量也，我开始经历体温的消失，嘴巴鼻子完全干涩，感觉身体的热量都被带走了，于是身体越来越冷，以致于我的呼吸都是冷的了，我的记忆已经开始越来越模糊了。
　　然后，风大皆空，风者呼吸也，我开始经历气的消失，呼吸越来越困难，吸气越来越费力，而呼气越来越长，就感觉要把一切东西都呼出去一样，眼睛似乎在上翻，对外界的最后感觉似乎全部在消失。
　　最后没有吸气了，只剩下三次长长的呼气，很长的呼气，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没有呼气了，一切都停止了。瞬间，我一生的回忆在同时间展开，我躺在这里动不了，我过了七十大寿了，我在寺庙里修道了，我过了六十大寿了，我走遍大唐的山河，交了很多隐士高人了，我过了五十大寿了，我遇见了无果大师了，我离开了长安了，我辞官了，我过了四十大寿了，我入朝为官了，我过了三十了，我在科举中应试金榜题名了，我过了二十岁了，我在苦读圣贤书了，父母要我不要接触玄学，不要再走祖父和外祖父的路，我过了十岁了，我到了四岁了，我把乾坤镜打碎了，我到了一岁了，我刚出生了，我在大哭，接生婆在大叫：丫丫丫，镖尿了。
　　四大皆空，视死如归。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我是周铭，我刚才在茶楼被舅舅催眠了，睡了一觉才醒过来。
　　我抬头对舅舅说我刚才度过了另一个人的一生，这里才过去多久。舅舅看看表说五分钟，这里沏茶刚刚水开，来喝茶吧。
　　我有些心不在焉，或者是心有内疚，因为李铭告诉我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把暗神给困在乾坤镜里面，而那个乾坤镜被打碎了。真的不是我打碎的，是李淳风的外孙袁虎，但那是前生的我，前生今世来生，说是你也不是你，说不是你也就是你。
　　我想打电话告诉李铭，乾坤镜碎了他要做好准备，会有新的麻烦了。可他电话一直不通。
　　和舅舅喝茶完我们一起回到了双铭公司，我打开电脑，在网上瞎逛无意中发现了这首歌：Scarborough Fair（斯卡波罗集市）。
　　于是写个邮件给李铭：乾坤镜碎了，暗神已经出来了，你要小心。你以前说回国前听过一个很好听的歌，还有个诗经版的，我这里找到了。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喜欢这首歌么？因为你的来生还在唱这首歌。

　　我没有告诉李铭他的来生是李伯寅，我的来生是周伯寅，我们一起在200年后进行穿越实验，实验前的一天我们一起去唱歌，李伯寅唱的就是这首英文歌。此刻我的心情很复杂，无法言语表述，打个比方就是你的朋友抓住了一只老虎，你把猎物放了很内疚，给他一根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