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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佛前莲·余姚 来之前,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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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长长的通廊上,当值的小太监呵着手,跺着脚,以抵御寒气。
一身素裹的余姚公主章绮真急匆匆踏进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台上的蜡烛燃着,烛光将屋内光线分出泾渭,章绮真就站在光线晦暗的一角,来祥乍眼瞧见,便微微俯下身,轻声唤道:“皇上,二公主来了。”
皇帝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他的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无所遁形,他看着站在门口的绮真,迟疑了一下,方才搁下笔,伸出一只手,说:
“绮真,你不是在为你母亲守灵么?有什么短的少的只管给你母后说……你过来……”
顿了一下,若有所悟,“莫非是底下那些奴才不守规矩?”
章绮真嗵地跪下,恭敬地答道:“底下人规矩得很,儿臣是来给父亲请安的。”
“地上凉,快起来。朕知道你母亲殁了,你难受得紧,后宫里有好几位娘娘都与你母亲相同年纪,在你出阁前朕会从她们当中挑出一个人去照顾你。”皇帝说。
章绮真依旧恭敬,说:“谢父亲挂念,儿臣能自个儿照顾好自家儿。”
那些人曾是她母亲的宿敌,她不要。
皇帝嗯了一声:“你可还有事?若没有便回去为你母亲守灵吧。”
章绮真长伏在地,说道:“请父亲恩准儿臣到宫外的大悲庵出家为尼。”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这番打算。
与其将来胡乱配人,不如一举跳出红尘,逃离这是非地。
皇帝愕然:
“你说什么?你母亲的棺椁还没抬出宫,你竟然生出这种荒唐的念头,好好的女孩儿去出什么家?”
想了想,又说:“你可是因为你母亲,对朕心怀怨忿?”
章绮真坚定地:
“儿臣没有怨恨,儿臣已经决定了,请父亲恩准。”
皇帝不再看奏折,慈爱地看向她。
“你母亲去了,你还有朕这个父亲,你若出家,便是不孝。快过来,让父亲好生瞧瞧你。”
章绮真轻泣,却依旧倔强地长伏在地。
皇帝显得有些失望,却又试图再劝:“作尼姑有什么好?青灯古佛的,你能受得了?”
奈何作女儿的不肯抬头。
“如此说来,你是不肯更改了?”
章绮真应了一声。坚决不肯回头。
“这事你可曾禀报过你母后?”
章绮真这回抬起头来,心如死灰:“母后已恩准。”
皇帝终于失望了:“好,那你去吧。”
章绮真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退到门口,御书房的门又关上了。
在稽恒讲述那件事的经过时,我从他的脑海里看见了他的二姐余姚公主,一身素白的少女,形容俊俏,身形单薄,神情冰冷绝决,在苍白的天地中,沿着五龙桥上面、御书房外面的石廊不紧不慢地走,她算了却一桩心愿,此后再不是红尘中人啦,就要做一名佛前弟子啦。
行不过半里,碰上同样一身孝出来寻人的琥珀。
琥珀焦急地问:“公主,外面寒气大,你怎么出来了?”
一壁说一壁把手炉往她手里塞。
章绮真抱着手炉,笑了笑,轻声说:“琥珀,我父亲已经准了我的请求。”
琥珀惊骇极了,脸色变了,紧接着眼中起了泪,哽咽道:“好好的,公主怎么选这么一条路?”
章绮真转头看着那一片白色,魂不守舍。
“这有什么不好,我本是清清白白来这世上,死了也要清清白白的走。”
琥珀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两人一道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他的皇帝父亲,一名神情落拓的老皇帝,紧蹙着双眉,眉间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杏黄色的蟠龙袍裹着一具日渐老去的身子。
蟠龙木雕成的书案上堆积着成山的奏折。
屋内比先前暗了许多,皇帝木然地盯着门口,陷入了沉思。
直到来祥轻声呼唤,他才醒过神来,抬着一双失神的眼睛,问来祥:
“你说,朕做错了什么,余姚她竟然要出家当尼姑?”
来祥小心翼翼地答:
“皇上,您一向圣明,想来二公主是太思念昭仪娘娘,才起了这番心思。”
皇帝用一只手连连拍着椅子扶手,怒不可遏:
“既如此,那朕永不原谅董溯兰,传旨,董氏棺椁不得葬入妃陵。”
又深吸一口气,举起一只手,郑重地,严肃地低声吩咐:
“传旨下去,即刻从旖云殿拨几个伶俐的宫女剃了头送去庵里。”
皇家女儿无论落到怎样一个境地,都不能失了威仪。
来祥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的几案上拿了纸笔拟旨。
一场大雾悄无声息覆盖了整座皇宫,皇后玉嘉逸以手捻着佛珠,听锦瑟通禀完毕,眼中忽地戚然:
“绮真那孩子倒是极孝顺,只是她这样年轻,便要去服侍佛祖,教人想起来到底于心不忍,我原本还打算等她除了服再为她配一门好的人家。宫里人多嘴杂,知道的自然明白是那孩子心气儿高。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容不得人。”
锦瑟心头戚然,却不得不附和着劝:
“娘娘也别把这事放心上,二公主出家也是皇上准了的。别的娘娘们哪里还敢私底下说三道四。”
玉嘉逸冷笑道:“别人是不敢,未必西边那位就不生歪心思。”
念了几句经,猛地看到墙上那幅《红梅傲雪图》,便吩咐喜富:
“把画儿取下来吧,省得日日瞧着伤心。”
喜富赶紧取了下来,卷成轴吩咐小太监放进箱子里。
褚贵妃站在雨泉宫院内,久久地望着前面一片虚空出神。
鸣雁亦不敢说话。
“鸣雁,从下月起,从我的月银里拨出二两来买些柴米送去慈恩堂。”
褚贵妃话音刚落,鸣雁便惴惴不安地说:“娘娘,这事怕是不妥……”
“你是怕朝阳宫那边陷我于不义么?这么多年,整个后宫一直是我同她争来争去,她养的儿子再
多却不如我养的一个,她就算知道又能如何?难不成皇上还允许不相干的人苛薄自家女儿?”
陡然记起自家儿子,又沉下脸。
还得熬上几年呢。
恰巧一名小太监进来,低头禀道:
“娘娘,三爷打发奴才来问问您身边还缺些什么?”
褚贵妃认得那小太监是章子孝身旁的含笑,便问:“子孝最近在有没有好好读书?”
含笑头也不敢抬,说道:“三爷最近可认真呢,每日都读到三更。”
“都读些什么书?”
“有女则,还有三字经,对了,最近几日三爷还看养鸟的书。”
鸣雁轻轻摇头,全胜撇着嘴无声笑。
褚贵妃当即瞪圆了眼,伸出脚便朝含笑心窝踢去。
“没用的东西,你日日跟着子孝,也不替督促他读书,反教他学些不上道的。”
当即便吩咐全胜,“你赶紧把这奴才拖下去,打他五十大板。”
含笑连连磕头讨饶。
鸣雁这时轻声开口:
“娘娘,他一个宦官哪里经得住五十大板,若是打坏了,依三爷的脾性怕是要闹得翻天覆地。”
褚贵妃便说道:“那就打二十大板吧。”
全胜便叫来两名小太监将含笑拖出去。
不妨章子孝从门外冲了进来,劈头盖脸打了抓住含笑的太监,又恶狠狠道:“你们这两个狗奴才,竟敢打爷身边的人。”
又抓着含笑的手:“你别怕,回头我给你一样好的。”
褚贵妃眉头紧锁,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混账,你跑来做什么?”
“我得了稀罕玩意儿想孝敬你,谁想到你竟然叫全胜这个奴才打我的人,你还当我是不是你儿子?”
褚贵妃沉下脸说道:
“我不要什么宝贝,我只要你好好读书上进,将来有一天能为你父亲分忧。”
“太子哥哥一向替父亲做事,他将来也肯定是要当皇帝的,我还掺和什么?到时我只管好好安享太平就好了。”
褚贵妃忍了性子,说道:“可是太子没有儿子呢。你父亲的江山总是要人传承的。”
话已十分直白。
章子孝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忽地一拍脑袋:
“生儿子就是替父亲分忧,这事我会,哎,还别说,方才温太医去瞧过,我身边的宫女四喜恰好怀上了,等她生了,我就禀明父亲,给太子哥哥送去。”
又一瞪眼,“父亲还不知道这事呢,我得赶紧去御书房告诉他。”
一壁说一壁拉了含笑就往外奔。
褚贵妃心中凄凉,踉跄着后退几步,又惨淡地同鸣雁说道:“我一辈子要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混账?”
不等鸣雁二人开口,已是泪流满面。
钱惠妃心中极惨然,却又无计可施,只日日往旖云殿去瞧章绮真。